咸阳,章台宫,卯时朝会。
御案上的帛条还带着墨香。蒙毅站在阶下,面前跪了三个人。
太常丞周衍开口最早。
“陛下近日偶有头疾,琅琊东港封禁令与蓝田封械令皆批于此间。臣请陛下重审二令,至少恢复轻船靠泊,以免北线补给船队十二艘滞于外海。”
少府右监杨绪跟上。
“东港日均三百二十七人以重船靠泊为生,连同家属两千余口。封港一日损耗可控,连封三日以上,沿海民怨恐不可收。”
第三人是御史台的值日监察,姓陆,品阶最低,话也最短。
“臣附议。”
蒙毅没看那三个人。他转身面向高台。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朝外。他的脸在清晨的光线里看不出多少情绪。
“蒙毅。”
“臣在。”
“他们说朕批这两道令的时候,脑子不清楚。”
周衍额头磕在砖面上。“臣不敢。臣只是——”
“你说完了。”嬴政的声音不重,周衍的后半句噎回去了。
嬴政看向蒙毅。“拿东西。”
蒙毅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半尺长的木匣,打开,里面叠着五份帛条,按日期排列。
第一份,秦风上呈的琅琊东港六根主桩风险图。齐老七标注的四号桩、五号桩位置用红墨圈出,附注每日靠泊人次与桩基承压等级。
第二份,蓝田大营樊九拒签的三架连弩异响记录,附陈器远程批注:机括闭合尾音拖散,铜件含硫特征与鬼锻岛旧阀一致。
第三份,嬴政原批帛条。朱笔字迹端正。批语是当日写的,墨色与日志吻合。
第四份,蒙毅当日抄录的副本。字迹不同,内容逐字一致,末尾标注“蒙毅抄”。
第五份,铜匣日志当页拓印。日志上记着批复时间、陆广诊脉结果、嬴政当日饮食起居。
蒙毅把五份帛条依次展开,平铺在御案前方的石阶上。字朝外,在场所有人都看得见。
“琅琊风险图,大祭酒秦风呈。蓝田异响记录,少府驻营匠师樊九报。原批为陛下亲笔,副本为臣当日抄对,铜匣日志记录批复时辰。”
蒙毅收手。
“五份文书,三方来源,两人笔迹。陛下批令当日,陆广诊脉结论为‘神志清晰,可理政两个时辰’。”
朝堂安静了五息。
嬴政从御案后面站起来。他没有走下台阶,只是往前站了半步。
“朕不记得批这两道令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说得很平。
周衍抬头,目光闪了一下。
嬴政看着石阶上的五份帛条。
“但朕认得自己的字。认得自己的印。蒙毅念给朕听的时候,朕觉得批得对。”
他把目光从帛条上收回来,落在周衍脸上。
“朕忘了原因,不等于朕批错了。你想让朕因为不记得,就把对的东西撤了。”
周衍的额头又磕下去了。
“朕给你一个机会。”嬴政伸手,把朱笔从笔架上拿起来,“你去琅琊,站到四号桩上,等一艘重船靠泊。桩没塌,朕撤令。桩塌了——”
他没说完。
周衍的背在发抖。
嬴政放下朱笔。
“封港、封械,继续。”
他在日志帛条上写了一行字,交给蒙毅。
蒙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朕可以忘,印后的责任不能忘。”
蒙毅把帛条折好,放入铜匣。
朝会散后一刻钟,蒙毅将朝议结果和嬴政手书拓本通过铜针机发往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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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铜针机响的时候,秦风正在看琅琊港务巡核使齐老七的潮位复检报告。
四号桩纵裂口在最低潮位时已扩至两指宽。
沈牧把蒙毅的帛条译完,放到案面左侧。秦风的目光从齐老七的报告上挪过去,落在嬴政那句“朕可以忘,印后的责任不能忘”上,停了两息。
他没评价。
右手从护腕里伸出来,翻回齐老七那份报告。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左臂从肘部以下突然失去了力。
他没有准备。左手搁在膝盖上的药碗滑了下去,碗底磕在轮椅踏板上,碎成三片,黑色药汁泼了一地。
秦风的身体往左歪。右腿撑不住,轮椅晃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在扶手上。
沈牧扔了笔,两步过去扶住他。
秦风没出声。他用右手抓住扶手,把自己撑正。呼吸急了三息,压回去。
“碗。”他说。
沈牧蹲下去捡碎片。
秦风看着地上的药渍。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弯了弯,没弯动。
“沈牧。”
“在。”
“给韩信和张良发电。琅琊东港桩基检测,现场指挥交薛通,技术判断交齐老七,巡核使驻港监督。”
沈牧写到一半。
“再调一趟清河专列。”秦风的声音很平,“我去琅琊。”
沈牧的笔停了。
“港口压力不是薛通一个人扛得住的。北线补给船队三日后到,封港令如果在码头脚夫中间炸了锅,齐老七一个旧港务工压不下来。”
沈牧没动笔。他把帛条推到一边,转头看门口。
老孟站在门框边。他手里端着新的药碗,碗里的药冒着热气。
他听到了。
“你不去。”老孟走进来。
秦风抬头。
老孟把药碗放在案角。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弯腰,从秦风轮椅侧袋里抽出出行印信,握在手里。再伸手,从案角拿走专列蒸汽阀钥匙。两样东西揣进自己怀里。
秦风的目光跟着他的手。
“老孟。”
“你去了琅琊,港口多一个坐轮椅的人,少一个能发电报的总管。”老孟的脸上没有犹豫,“你在偏房里发一道帛令,薛通和齐老七就得照着办。你到了码头上,他们得先找人抬你下车、推你过栈道、给你搭棚子、调军医守着你。你把能干活的人全调去伺候你了,谁去查桩。”
秦风盯着他。
“你摔了三回了。”老孟的声音没有上一次私下发密报时的作难,干得很,“第一回,你说不报咸阳。第二回,蒙毅频道是我发的。这是第三回。你今天想去,我就第三回违命。”
偏房安静了十息。
秦风的右手搁在铁护腕上,手指动了两下。
“你不怕记过。”
“记。”老孟把药碗往秦风手边推了推,“记完喝药。”
秦风没伸手。
铜针机响了。
蒙毅频道。
沈牧译出来。帛条很短。
嬴政的字。朱笔。
“朕忘了为何停港,却记得你不能去。”
沈牧念完,偏房又安静了。
秦风的目光从帛条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碗热药上。药汤表面的气还在往上走。
他伸出右手,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的。
放下碗。
“回。”
老孟走到铜针机前。
秦风的声音从轮椅里传出来,带了一点只有老孟听得出的松。
“臣若去了,港口先得修一条轮椅坡道。”
老孟写完,嘴角拉了一下。
帛条塞进传信槽。铜针机嗡了一声。
一刻钟后,蒙毅频道响了。
沈牧译。
嬴政的字。
“准修坡,不准修给你用。”
秦风把碗里的药喝干净,碗底朝上扣在案角。
他的右手搁回铁护腕里。手指弯着,没完全松开。
十息后,蓝田频道炸响。
沈牧拆帛条。念出来。
韩信的字。急。
“蓝田试射数据汇总。弩弦断裂回扫带出铜片和机括残件,木偶受损部位集中于面部至颈部。覆皮木偶断口测距完成。”
沈牧翻到第二页。
“弩弦满张力回弹轨迹与操典真人校射站位叠合。若未阻止持射,弩弦携铜片命中操作者的第一接触位置——喉骨。”
沈牧把帛条放在案面上。
偏房安静了。
秦风看着“喉骨”两个字,把扣在案角的空碗翻正。
“好。”
他的声音不高。
“既然弩不会认军令,那就让军令先学会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