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东港。辰时。
港务署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拍得直响。
薛通推开门的时候,门外已经挤了两百多人。脚夫、缆工、浆洗妇、鱼汤摊子的老板娘,还有七八个抱孩子的。栈道上站不下,后排的人踩在系缆桩上往里望。
最前面一个矮壮汉子胸口挂着旧绳套,那是卸货脚夫的标记。他嗓门大,声音盖过了海风。
“崤山停路有粮站,七号桥的挑夫按日结粮。凭什么港口停了,没人管我们死活。”
后面跟着喊的更多。
“三天没船靠,三天没日钱。家里还有吃奶的。”
“少府说保命,谁保我们的命。”
薛通没让人关门。
他转身回屋,搬了一张矮案出来,摆在门口台阶上。案上放了三本册子。
第一本,东港每日进港重船数量与吨位。第二本,脚夫缆工按日结算的工钱名册,三百二十七人。第三本,北线补给船队十二艘的预计到港时间和货物清单。
薛通翻开第一本,扣在案面上,字朝外。
“东港每日靠泊重船四到六艘。封港第一日,零。第二日,零。今天第三日,还是零。”
他又翻第二本。
“三百二十七人靠重船日结工钱。封港三日,工钱为零。连家属两千一百口。”
最前面那个脚夫的声音低了一点。
薛通没有停。他翻开第三本。
“北线补给船队三日后抵港。盐一千六百石,粟米八百石,煤四百石,陇西烽燧急救药材三箱。船到了,港不开,药上不了岸。”
他合上册子。
“少府说保命。保谁的命,保多少天,保完之后怎么办。这三个问题答不上来,封港就是另一种官样文章。”
薛通说完,把三本册子码齐,抱在胸口,走进港务署,坐到铜针机前面。
他发了一封电报。收信人,清河矿,大祭酒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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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沈牧把帛条译完念给秦风听。
秦风的右手从铁护腕里伸出来,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薛通算的账对不对。”
沈牧查了港务台账。日均重船靠泊数、脚夫工钱结算方式、北线船期,全对。
“对。”
秦风口述回电。
“薛通为东港使用方代表,参与封港方案制定。第一条,把最坏后果写在方案第一行。第二条,民生损失清单与安全检测方案并列呈报。第三条,粮和钱的出处,在方案定稿前必须落实,不得写‘另行拨付’。”
沈牧写完。
秦风又加了一句。
“告诉薛通,少府不压他。他算错了改,算对了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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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监国案。
扶苏收到薛通的民生损失清单和秦风的批复时,正在翻东海走私案的罚没明细。
他把两份帛条并排放在案面上,看了一刻钟。
张良站在旁边没催。
扶苏拿起笔。
“东海走私案罚没银中划出三百两,琅琊港务备用金划出一百二十两。脚夫、缆工、浆洗妇按封港前三日平均日钱七成发放停工补偿,连发五日。补偿期间拒绝危险作业者保留原有岗位编号,不得注销、不得降序、不得以旷工论处。”
张良看了一遍。“殿下把拒绝危险作业写进去了。”
“崤山的教训。”扶苏把笔搁下,“车夫周小六差点拿命换一车煤。港口脚夫不能再走一遍。”
张良在帛条末尾补了一行:停工补偿发放由巡核使现场监督,领取册须本人签名或按印,代领无效。
扶苏盖印。发琅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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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东港。午后。
赵奉带了十二名水兵和两艘轻型巡逻艇到东港。
他在栈道尽头蹲了半个时辰,看潮位,看风向,看重船通常的进港路线和系缆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找到薛通。
“重船不能靠主桩。四号桩和五号桩有裂。”
“那船上的货怎么卸。”
“外海接驳。”赵奉拿出一张草图,铅笔画的,线条粗。“重船停在港外两里,轻船来回接货。港口西侧浅滩搭临时浮动平台,绞盘架在平台上,货物从轻船吊到平台,再从平台走栈道入仓。”
薛通盯着草图看了三息。“脚夫不会操船。”
“不让他们操船。”赵奉把草图翻过来,背面写了三行字。“接驳组,水兵带班,负责轻船装卸。绳索组,水兵和缆工混编,负责绞盘和系缆。清点组,脚夫为主,负责货物核数、搬运入仓。”
他用手指点了点第一行。“水兵下水,脚夫留在平台上。危险水域不让他们进。”
薛通把草图拿过去,在清点组旁边加了一行:浆洗妇编入包装修补,按清点组同等日钱。
赵奉没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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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务署后院。
齐老七坐在一口翻扣的旧船底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是十九年海风留下的盐渍。
薛通找他时,他正盯着自己的手看。
“少府的意思,桩基触检你来做。”
齐老七摇头。
“我不干。”
薛通没急。
齐老七抬头。
“旧册上七次异响,我按了两回‘潮声正常’的手印。我知道不是潮声。我按了。按完拿日钱,拿完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海风把半句话吹散了。
“现在你让我去签字,签完出了事,又是我的印。我不识字,我也不懂什么四证。你们把我推到最前面,查出问题是我的功,查漏了是我的罪。”
薛通没回答。他回港务署,把齐老七的话原文发给了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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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沈牧念完齐老七的原话。
秦风在轮椅里坐了十息。
“他说得对。”
沈牧蘸墨等着。
“齐老七负责触检和听声。他摸到什么、听到什么,如实说。记录官负责把他说的写成文书。匠师负责判断技术结论。港务令薛通负责使用方确认。四个人,四个签字栏。缺一栏不成立。”
沈牧写完。
秦风又加。
“齐老七的签字栏写‘触检人’,不写‘验质人’,不写‘负责人’。他签的是他摸到了什么,不是他判定桩能不能用。”
沈牧把制度条文整理成帛条,发琅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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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东港。申时。
薛通拿着帛条找齐老七。
齐老七听完,沉了半晌。
“我摸到什么就说什么,你们不逼我说桩好不好。”
“不逼。”
齐老七站起来。“那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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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退潮。
齐老七把自己绑在缆绳上下了水。水到腰,凉的。
他摸到四号桩时手停了。裂口比昨天宽了半指。灰绿色的铜屑粘在他掌心里,湿的,一捏就碎。
他又摸五号桩。外壁粗糙,铜屑脱落成片。
他接着摸了三号桩和六号桩。三号桩锈蚀但实。六号桩水线下三尺处有一道裂纹,横的,正对着港口东侧补给船惯常撞靠的受力面。
齐老七爬上栈道时浑身发抖。薛通递了一碗姜汤。
齐老七没接。他蹲下来,用湿透的袖子在栈道木板上画了六根桩的位置。
“四号裂口扩了。五号在掉皮。六号,新的。”
他用手指点了点六号桩的位置。
“这道裂在东面。补给船进港都是东面靠,靠的时候撞一下。船大,撞劲大。”
薛通看着那个位置。
“北线补给船队三日后到。十二艘。头船吃水最深,惯泊六号桩。”
齐老七把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记录官把齐老七说的逐字写下来。匠师从旧港务图上标出六号桩的承压等级和补给船撞靠力估算。
薛通拿过记录,盯着六号桩的位置看了很久。
“若三日后的船不能靠,北线的药怎么办。”
齐老七摸了摸湿裤腿上粘着的灰绿铜屑。
“药能换船,人不能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