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大营兵器棚。
韩信把四十七架连弩的装配记录全摊在地上，按三列排。
第一列，炉号。第二列，机括批次。第三列，装配班组。
调度官蹲在旁边帮着翻册子，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抬头。“将军，四十七架弩出自三个炉号，两批机括，四个装配班组。”
韩信没抬头。“分六组。同炉号同机括同班组的归一组。混用件的单独列。”
调度官犹豫了一下。“按惯例，军械封存只按编号排列，不按炉号。”
“惯例查不出哪一炉的铜有病。”韩信把最后一页翻过去，站起来。
六组。第一组八架，全部出自丙炉第六批，机括为乙批，装配班组是蓝田本营匠房甲队。第二组七架，丙炉第六批，机括乙批，装配班组乙队。第三至第六组按其余炉号和混用件分。
韩信把分组册交给调度官。“抄六份。每组测试前，三方签字确认分组依据。测完一组，封一组记录。不许跨组混论。”
樊九蹲在兵器棚角落，右手三根手指攥着一支短铁钎。他没主动开口。
韩信走过去。“第一组八架，你做声音初筛。听到什么说什么，不用下结论。”
樊九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信把一本空白册子放在他面前。“合格不合格不归你写。你只标两个字——正常，或者待拆检。”
樊九把铁钎换到左手，右手翻开册子。他的三根手指握笔的姿势歪，但笔画稳。
公孙砺从校射场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分组记录，眉头拧了一下。
“韩将军，四十七架全测，烧掉多少军械。”
韩信没回头。“烧多少算多少。”
“蓝田军械库年度核销额度有限。上回鬼锻岛海试延期已经占了两成。这回再报废几十架弩，年底考核军械亏空，谁来背。”
韩信转身。
“为查明风险而损毁的弩，不计入军械亏空。报废记录走少府安全专项，不挂蓝田考绩。”
公孙砺的手搁在腰刀上。“这个规矩谁定的。”
“我定的。”韩信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调兵令，“报废一架弩，册子上写清编号、原因、损毁方式。如实报废者不降考绩，不扣俸，不记过。”
公孙砺盯着他看了三息。
“先测一组。”公孙砺退了一步，“第一组八架，如果确认是丙炉第六批的问题，再封其余组。一次性全毁，军方担不起。”
韩信没答。他看了樊九一眼。
樊九已经走到第一组八架弩前面，铁钎抵在第一架弩的机括外壳上，耳朵侧过去。
铁钎敲了三下。前两下清脆。第三下闷了半息。
樊九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待拆检。
他移到第二架。三下。全脆。正常。
第三架。三下。尾音散。待拆检。
第四架到第七架，两正常，两待拆检。
第八架。樊九敲了第一下就把铁钎收了。他在册子上写了三个字。
待拆检。声空。
韩信接过册子。八架弩，四架待拆检。
“架弩。”
水兵按昨天陈器的方案操作。土墙，铁架，长索穿墙洞，覆皮木偶五十步外。所有人退到八十步观察线。
第一架。满张力。扳机扣下。
弩弦弹出，箭矢钉进土墙。机括闭合，声音干净。
第二架。满张力。
扳机扣下的瞬间，机括铜舌从中间裂开。碎铜片带着弩弦回扫，打在木偶胸口。覆皮裂了一道口子，碎铜嵌进去半寸。
第三架。满张力。
弩弦断了。回抽的弦头扫过弩身前方，抽在木偶右臂上，生牛皮覆层被割开一条三寸长的口子。
第四架。满张力。
扳机扣下。铜舌没裂，弩弦没断。箭矢射出去了。
但机括闭合后弹出一枚铜片。铜片不大，拇指甲盖。它从机括缝隙里飞出来，穿过第一层覆皮，穿过第二层覆皮，嵌在木偶喉部的木芯里。
校射场安静了。
公孙砺站在观察线后面。他的目光钉在那枚铜片上。
两层生牛皮。
操典规定，校射时弩手穿单层皮甲。
韩信走到木偶前，蹲下来看嵌在喉部的铜片。他没碰，让水兵拍印记录。
“四架待拆检，两架崩裂，一架弦断，一架铜片穿透双层覆皮。”韩信站起来，面对公孙砺，“还要只测一组。”
公孙砺没接话。他走到木偶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枚铜片的边缘。
“继续测。”公孙砺的声音低了，“全测。”
韩信点头。“调度官，六组全部上架。”
公孙砺站在原地没动。水兵开始搬第二组弩的时候，他开口了。
“韩将军。蓝田按你的规矩办。但我要一份少府的正式文书，白纸黑字写明报废不计亏空。年底朝堂查军械账，我拿这份文书挡。”
韩信从怀里掏出一张帛条。秦风的字，歪的，铁护腕绑笔写的。
上面只有一行。
“查明风险而损毁之军械，列少府安全专项核销。蓝田考绩据实调整，不以损毁数量定过。”
帛条末尾盖着少府大祭酒印。
公孙砺看了那个印三息。他把帛条折好揣进怀里。
第二组测试开始。
第五组测完的时候，日头偏西了。校射场的沙地上摆了一排断裂的机括、崩飞的铜片和碎成几段的弩弦。
樊九蹲在最后一组弩旁边，把册子递给韩信。
六组四十七架。十一架机括崩裂，六架弩弦断裂，三架铜片弹射。合格二十七架。
公孙砺站在那排废弩前面，看了很久。
“二十架废弩。”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蓝田今年的弩全白造了。”
樊九站起来。
“将军，废弩可以重造。”他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在夕阳里拉出短影，“手指长不回来。”
公孙砺转头看他。
樊九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在牙根上。
“毁掉一架弩，军中要记亏。毁掉一个士兵，军册只记握姿不正。”
校射场没人出声。
公孙砺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樊九的手上收回来，落在那排废弩上。
“旧令。”公孙砺走到调度官面前，伸手，“把原定午时校射令拿来。”
调度官翻出操典簿，找到那页。
公孙砺从腰间解下校械印。他翻开操典簿，在那道校射令上盖了一个字。
废。
朱红的印泥压在旧令上。
公孙砺把校械印放在桌面上，推向韩信。
“校械印暂交联席检测组。四证验收完成前，蓝田不发任何校射令。”
韩信接过印，没客套。
人群后面，一个穿粗布甲衣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新兵，脸上还有伤疤没褪，手臂上的晒纹说明他在校射场站了不少日头。
“将军。”
公孙砺和韩信同时看过去。
年轻人的嗓子紧，话却利索。“小人叫顾平，弩手乙什新兵。校射场的规矩，弩发到手上，签收，上弦，对靶。签收册上只有一栏——领用人。没有拒收栏。”
他吞了口唾沫。
“弩到手里，声音不对，我能不能不射。”
公孙砺盯着他。
韩信开口。“你之前遇到过声音不对的弩。”
顾平点头。“上月操训，我领到的那架机括闭合时嗡了一声。我跟什长说了，什长说按操典射。我射了。弦没断，但手震了半天，虎口裂了。”他翻出右手，虎口处一道白色疤痕。
韩信转向调度官。“验收册加一栏。使用方拒射权。弩手签收后发现异常，有权拒射，拒射理由写入验收册。拒射不记旷操，不记过，不扣粮。”
调度官看了公孙砺一眼。
公孙砺点头。
顾平站在原地，手垂着。他没有谢，没有行礼。他只是把右手翻回去，挡住虎口的疤。
韩信把当日测试记录、废止校射令拓印、拒射权条款一并装入铜筒，发往清河。
天黑了。调度官在清点废弩残件时翻到封存清单末尾，手停了。
他拿着册子走到韩信面前。
“将军，清单四十七架。库里只剩四十四架。三架试制连弩两日前以‘前线校射先遣’名义调出，随军需车发往函谷关。”
韩信接过出库单。签收人，函谷关守备营军需官。发车日期——封令到蓝田前一天。
他翻到车次记录。
函谷关新募弩兵营，明日卯时，新兵晨训。
韩信看着那行字。
“它们不是丢了。”
樊九抬头。“那是去了哪里。”
“去等一群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过晨训的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