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拿着出库单走出兵器棚时,天已经黑透了。
调度官跟在后面,手里捏着函谷关守备营的车次记录。两日前发车,经蓝田东站、武关转运站、崤山南段编组站三站中转,原定今日傍晚抵达函谷关。
现在什么时辰。
戌时二刻。
韩信算了一下。军需车走铁路,从蓝田到函谷关正常车程一日半。中间停了两个站装卸混编货物,拖了半日。按这个速度,车应该已经过了崤山南段编组站,正在最后一段平原轨上往函谷关跑。
到函谷关,还有两个时辰。
函谷关新兵营晨训,明日卯时。
韩信把出库单折好,走进铜针机棚。
发三道电。
第一道发崤山南段编组站。问车过了没有,什么时辰过的,车上除了三架连弩还混编了什么货。
第二道发函谷关守备营。告知三架试制连弩存在机括铜件缺陷,到站后禁止拆包、禁止上弦、禁止分发,原车封存等候少府召回令。
第三道发清河。
清河回电最快。沈牧的字。
大祭酒口述。三架弩的炉号、械号报上来。
韩信翻出库单。三架编号分别是丙六—乙—甲—〇三九、丙六—乙—甲—〇四一、丙六—乙—乙—〇四六。全部出自丙炉第六批,机括乙批。其中两架是甲队装配,一架乙队。
帛条发出去。
清河回电间隔不到一刻钟。秦风的字,歪的。
沈牧,建召回编号。把炉号、械号、车次、装配班组、风险等级编成唯一代码,随召回令一同下发。沿线所有站点持此编号,均有权拦车。拦车后立即回电少府确认,不需要等军方批文。
韩信把帛条钉在棚柱上。
崤山南段编组站的回电到了。
军需车于申时三刻过站。车上混编三架木箱标注校射先遣,另有粮秣四百石、铁料两箱。本站已放行。
韩信追问。车过站时有无验货。
回电很快。军械调出后不归本站负责。本站只核车次编号与过站时辰,不拆箱验货。
韩信把帛条递给调度官。
再发一道。问下一站。
下一站是崤山北段平原编组站,距函谷关约两个时辰车程。帛条发出去后,等了一刻钟,回电来了。
值夜转运吏叫孙七。帛条上的字写得规矩,但内容拧着。
收到召回编号。车尚未到站。但本站无拦截军械车先例。军械随车押运由蓝田军需官签发,本站为民用编组站,越级拦截是否构成延误军机,请示少府明确。
韩信没回电。他把帛条转发清河。
秦风的回电只有一行。梁成山在哪。
梁成山在崤山七号桥工地。韩信发电过去。
半个时辰后,崤山北段平原编组站。
孙七站在站房门口,手里攥着少府的召回令和那串编号。站房里的铜针机刚响过,清河的帛条压在桌上,墨迹还没干透。
他二十三岁,转运署干了两年,从没拦过军械车。
站房外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有车轮碾轨的声音,还远,但在靠近。
梁成山是骑马来的。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孙七看到他腰间挂着一块红漆木牌。
清河矿停工牌。
梁成山走到站房门口,没进去。他看了孙七一眼,又看了看铁轨方向。
车快到了。
孙七点头。还有约半个时辰。
召回令收到了。
收到了。孙七把帛条举起来,但我盖不了拦车章。
梁成山没催。
孙七把帛条翻过来,指着背面。军械随车押运令是蓝田军需官签的。我一个民用站的值夜转运吏,拦军械车,军法从事怎么算。
梁成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过两道的帛条。展开,放在站房门口的矮墩上。
帛条上是秦风口述、沈牧手写的召回制度临时条款。第三条画了红圈。
红色召回编号件,任何站点、任何人员均有权拦截。拦截后回电少府确认即可。拦截行为不构成延误军机,由少府承担全部责任。
孙七看了那行字三遍。
少府承担。
梁成山把帛条推到他手边,你停的是车,保的是函谷关新兵的命。红色召回件不停,那才是失职。
孙七的手搁在拦车章上。
铁轨上的声音近了。
车灯的光从弯道后面透出来,映在站房玻璃上。
孙七拿起拦车章,蘸了印泥。
章落在过站单上。朱红的印,压着三个召回编号。
军需车进站。押运兵跳下来,看到拦车章,脸先沉了。
谁拦的。
孙七站在站房门口。梁成山站在他旁边。
少府红色召回令。三架连弩机括铜件存在缺陷,禁止继续运输。原车封存,等候少府验收。
押运兵看了梁成山腰间的红漆停工牌。
我只认军令。
梁成山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蓝田大营半个时辰前的回电拓本。公孙砺的签名,校械印废令。
押运兵看完,把帛条还回去。他没再说话,转身回到车上,解了腰刀放在座位旁边。
孙七在过站记录上写下拦截时辰、召回编号和押运兵姓名。梁成山在巡核使栏签字。
铜针机回电发往清河、蓝田、函谷关三地。
函谷关守备营的回电先到。
校尉姓卫,语气硬。晨训军令已签。三架试制连弩为新兵首次上弦操训指定用械。召回等于取消训练,新兵轮换延期,谁负责。
韩信的回电跟在后面。从蓝田库存调二十架旧式强弩补位。旧弩四证齐全,射速慢但铜件验过。新兵操训改用旧弩,训练不中断。三架试制连弩原车押回蓝田,上架测试。
卫校尉没再回电。
次日。蓝田大营校射场。
三架连弩从军需车上卸下来,编号核对,外观完好。
韩信按前一日的流程处理。土墙,铁架,长索穿墙洞,覆皮木偶。所有人退到八十步外。
第一架。满张力。扳机扣下。弩弦弹出,箭矢入墙。机括闭合,声音清脆。
合格。
第二架。满张力。
铜舌碎了。
声音不大,闷的。断片从机括缝隙里飞出来,穿过五十步的距离,钉进土墙。
调度官走到墙前,用铁钎把断片撬出来。铜片嵌进夯土三寸。边缘锋利,截面灰绿。
樊九蹲在八十步外,三根手指攥着册子。他没开口。
第三架。满张力。弩弦没断,机括没碎,箭矢射出去了。
但弩身后座力不均匀,铁架底座偏移了两分。樊九走过去听了闭合声,在册子上写了闭合拖音,待拆检。
韩信把测试记录、断片拓印和三架弩的炉号编号一并封入铜筒。
函谷关卫校尉站在校射场外围。他看着土墙上那个三寸深的洞,沉了半晌。
弩和入库册交少府。他转身对调度官说,军械库里还有多少旧弩用的同批铜件,今天查清楚。
调度官翻出函谷关军械库登记册。
翻到第七页时,韩信走过来。
调度官指着一行字。三日前,新兵操训。弩手丁什列兵周亮被弩弦擦伤右面颊,教官结论,握姿不正。
韩信看了周亮的伤兵医案。右面颊一道划伤,长两寸,深及皮下。医案结论栏四个字——握姿不正。
那架弩呢。
调度官翻入库册。事后归还军械库。无维修记录,无异响记录,无封存标记。
韩信把医案帛条抽出来。弩的编号。
调度官查了领用册。编号是旧批次,机括铜件标注栏写着两个字——待补验。
韩信合上册子。军械库里标注待补验的旧弩,一共多少架。
调度官翻了三页。
二百六十架。
铜针机响了。帛条发往清河。
清河矿偏房。沈牧把帛条译完放在案面上。
秦风的右手从铁护腕里伸出来,翻过函谷关伤兵周亮的医案拓本。
结论栏——握姿不正。
他把帛条推给沈牧。
把这四个字先圈起来。下一步,查谁教大秦把弩伤写成士兵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