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东港。
陈器的帛条到港务署时，齐老七刚从栈桥上爬起来，裤腿还滴着水。
沈牧转了三道频道才把帛条拼齐。陈器的意思拆成三段
第一段，退潮触检。桩体露出水面后逐枚敲击听声，记录回声与铜屑状态。
第二段，涨潮侧向载荷。在潮水回涌时对桩体施加横向推力，观测桩顶标尺偏移量。
第三段，船体模拟撞击。以等效吨位冲击桩身受力面，测试极限承压。
帛条末尾画了红线。
“静态桩头合格不能证明整体安全。铜件在水下长期受潮汐冲刷，腐蚀从内壁开始，外壁完好不代表截面存留强度够用。三阶段全过，才能谈靠泊。”
薛通看完，把帛条压在案角。
“第三段不行。”
齐老七转过头。
薛通指着帛条上“等效吨位冲击”几个字。“东港六根主桩，四号和五号已经有裂。六号水线下新发现横裂。用实船撞过去，桩断了，栈桥跟着塌。港口就不是封三天的事了，是废了。”
齐老七蹲回栈桥边沿，手搁在膝盖上。他没接薛通的话。
过了十息，他开口。
“不用实船。”
薛通看他。
“港口西边沉了三条旧渔船，去年风灾打翻的，船壳还在。捞一条上来，舱里装石头，按补给船六成吃水配重。绳子拴在西侧绞盘上，远拉，放绳，让船壳顺潮撞桩。”
薛通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齐老七继续。“撞的时候人不在桩边，不在船上，不在栈桥上。绞盘在西岸，放绳的站在岸上。船壳撞到什么程度，桩裂不裂，从岸上看得见。”
薛通把帛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行字。废船壳配重方案。远程牵引路径。人员撤离范围。测试顺序与间隔。
他写完抬头。“发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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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奉接到方案后没有先回电。他带四名水兵走了一遍东港栈桥，从南端到北端，每隔十步插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红布条。
红布条以内，测试期间禁止任何人进入。
他又在西岸绞盘位置划了一条白灰线。绞盘操作手站线后。断绳时碎片飞溅方向朝东，操作手在西，中间隔了绞盘本体和一垛沙袋。
两艘巡逻艇停在港外二百步，一艘看着废船壳轨迹，一艘盯着北线补给船锚位。
赵奉把布置图发给秦风确认。清河回电只有两个字。
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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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
废船壳从西侧浅滩拖出来，舱里码了四千斤碎石，吃水和补给船六成载重差不多。旧船壳歪着，舱板裂了几块，但底部龙骨还硬。
赵奉检查了牵引绳。麻绳三股绞合，连接废船壳尾钩与西岸绞盘。绳长够船壳从西侧摆过来，顺潮水惯性冲向四号桩受力面。
第一轮。三成载荷。
绞盘放绳，废船壳在潮水余波中漂向四号桩。速度慢，撞击力小，船壳左舷贴上桩身后弹开，顺水漂远。
齐老七趴在警戒线外的旧系缆墩上，耳朵贴着栈桥木板。
桩身传上来的声音沉闷，短促，一下就没了。
他抬起头，在记录官递过来的册子上写了两个字。
正常。
港务旧管事老吴站在人群后排。他等这两个字等了半天。
“三成撞了没事，说明桩还撑得住。”老吴嗓门不高，但周围十几个脚夫都听到了。“少府每回都这样，先说天要塌了，检完发现没事。耽误大伙挣钱。至少把轻船放进来，渔船不算重船。”
齐老七没回头。
薛通站在旁边，目光从老吴脸上扫过去，没接话。
“第二轮。”齐老七趴回系缆墩上。
绞盘回收牵引绳，废船壳被拖回起点。水兵往舱里又丢了两千斤碎石。吃水加深，船壳吃进水面大半个船身。
五成载荷。
绞盘松绳。废船壳借着涨潮初期的侧向水流，速度比第一轮快了一截。船壳左舷撞上四号桩的瞬间，声音变了。
不是第一轮那种沉闷短促的钝响。
是两声。
第一声是铜和木的碰撞。第二声从水下传上来，闷，拖了尾。
齐老七的身体绷直了。
他没有立刻写字。他把耳朵从木板上挪开，换了一个位置，贴在栈桥另一根横梁上。
第二声的拖尾还在。
水面泛起一层东西。灰绿色，细碎，像粉末，随着潮水向外扩散。
铜屑。
从桩身水线以下剥落的铜屑，被撞击力和潮水翻搅上来。
薛通走到警戒线边沿，低头看水面。他的目光从灰绿色粉末上划过去，落在桩顶。
桩顶钉着陈器要求安装的铜标尺。刻度线刻在铜条上，零点对着栈桥边沿。
标尺偏了。
半寸。
横向。
薛通盯着标尺看了三息。他转身走回岸上，从记录官手里拿过册子，翻到空白页。
他没有等上级命令。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签了名，盖了港务令的私印。
“东侧泊位即刻封锁。栈桥南段第三根横梁至第六根横梁区间，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记录官拿着册子小跑去通知脚夫和缆工。
老吴站在原地。他的嘴张了张，声音没出来。
齐老七从系缆墩上站起来。他走到薛通面前，在册子上“触检人”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加了七个字。
水下有断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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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刚撤出栈桥南段。
声音来了。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
从水下往上传，像有人在桩身内部拿铁锤敲，一下，两下，第三下拖成一条线。
栈桥南段东侧开始往下沉。
不快。一寸。两寸。到一尺的时候，栈桥木板发出挤压断裂的嘎吱声。码头东侧整体往海面方向歪了三寸。
脚夫堆里有人喊了一声。
赵奉的水兵已经拉起了第二道警戒绳。
薛通站在岸上，看着自己十分钟前还站着的那段栈桥慢慢矮下去。
齐老七蹲在系缆墩后面，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很平，十九年的港工该有的表情。
他听见过这个声音。
七次。
旧册上写的是“潮声所致”。
潮声不长这样。
栈桥停止下沉后，赵奉拿望远镜扫了一遍桩群。四号桩桩顶歪了，标尺已经读不准。五号桩水线处有一道明显的横向裂缝，裂缝里渗出灰绿色的液体。
他正要收镜，目光扫到东侧泊位。
一艘船。
北线补给船队的先遣补给船，昨日提前到港，停在东侧备用泊位。船上盐八百石，药材一箱。缆绳系在六号桩上。
栈桥下沉时，东侧码头整体偏移。偏移拖动了六号桩。六号桩拖动了缆绳。缆绳正在把补给船往桩群方向拽。
船身已经偏转了十度。
缆绳绷得笔直，从六号桩顶延伸到船头系缆孔。麻绳纤维在张力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赵奉放下望远镜。
六号桩水线下有横裂。补给船八百石载重的拖力，正压在那道裂口上。
绳断，船失去锚定，顺潮水冲进桩群。
绳不断，六号桩承受持续侧拉力，横裂扩展，桩断，船照样冲进桩群。
赵奉望着绷紧的主缆。
“派人下水割缆。”
齐老七已经解开外衣。
“这片水，我下去。”
赵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救船可以，拿人填缆绳——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