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侧殿。
嬴政在灯下翻琅琊救援日报。帛条上写着“无人下水,无人受伤,药材完好”,薛通签字,赵奉盖印,齐老七标注“触检人”。
他逐行看完。朱笔圈了“触检人”三个字,在旁边批了一句:“验质与触检分开,好。”
蒙毅站在三步外。
嬴政搁笔,翻到第二页。港口断桩剖面图,三种年代的铁芯、两种配方的铜套。他看了两遍,在图旁写了“港口旧维修册一并送审”。
写完,他抬头。
目光从帛条上移开,落在侧殿东墙上。
墙上刻着一个字。秦风。
嬴政盯着那个字看了十息。
他的手搁在笔架上,没动。
“蒙毅。”
“臣在。”
“秦风。”嬴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蒙毅没接话。
嬴政的手从笔架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还钉在墙上那两个字上,但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这个人,朕知道他很重要。”嬴政的声音很平,“朕记得他不许朕去试桥。记得他让朕吃药。记得他在清河矿回了一句‘臣在喝药’。”
蒙毅的手垂在身侧。
嬴政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
“朕想不起他长什么样。”
侧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蒙毅的呼吸停了半息,恢复。
“陛下上一次见大祭酒,是太行山回銮后。”
“朕知道。”嬴政打断他,“朕记得太行山。记得他咳血。记得他坐轮椅。但朕闭上眼,看不到他的脸。”
蒙毅没有说“陛下只是累了”,没有说“休息一晚便好”。
他转身走到铜匣旁,打开匣盖。
匣子里按日期排着帛条、药方和批文副本。蒙毅从最底层翻出四样东西。
第一样,秦风写给嬴政的手书。歪的,铁护腕绑笔的字。“臣若去了,港口先得修一条轮椅坡道。”
第二样,陆广开的药方。药方背面有秦风的字迹,歪歪扭扭写了“已服”两个字,旁边老孟补了一句“药碗已空,但空了一个时辰才补”。
第三样,沙丘行宫旧档。嬴政中毒濒死那夜,秦风以命续命的系统记录拓本。
第四样,崤山通车时秦风获寿命奖励的帛条,上面有嬴政自己的批语:“路通了。你不许动。”
蒙毅把四样东西按顺序摆在御案上。
“大祭酒秦风,沙丘行宫起事。与陛下寿命绑定。为陛下解蛊五次,折寿合计超过三百天。现寿命余额九百五十二天。左臂全废,右臂痉挛,双腿间歇性失控。”
蒙毅的声音没有起伏。
“以上为铜匣日志中可查的全部事实。臣不知陛下能否想起他的脸。但陛下写过的每一道批语,臣都在。”
嬴政没有出声。
他伸手拿起那张歪字手书。“臣若去了,港口先得修一条轮椅坡道。”
看了两遍。
“发电。”
蒙毅走到铜针机前。
嬴政口述。
“朕今日记不起你的脸。”
蒙毅写完,塞入传信槽。铜针机嗡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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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铜针机响的时候,秦风正在催沈牧把琅琊断桩剖面档补齐。沈牧译完帛条,念到一半停了。
秦风的目光从铁护腕里伸出来的右手上移开,落在帛条上。
九个字。
他看了三息。
“回。”
沈牧蘸墨。
秦风口述:“陛下记得臣欠了多少药便行。”
沈牧写完发出去。
偏房安静了五息。
秦风把帛条折好,塞进铁护腕和手腕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去拿案角的蓝田测试汇总册。右手从铁护腕里伸出来,指尖碰到册子边沿的瞬间,整条右臂从肩膀开始痉挛。
铁护腕的铜扣勒进手腕内侧。皮开了。血从铜扣边沿渗出来,沿着护腕纹路往下淌,滴在册子封面上。
秦风没出声。他用左手——那只从肘以下已经没有知觉的左手——去扶右臂。
左手搭上去,滑了。
册子掉下来,摊在轮椅旁边。
老孟从门口走进来。他手里端着热药碗,走到一半看到轮椅踏板上的血滴。
他把药碗放在地上。
弯腰捡起册子,合上,放回案角。
然后他伸手拿走秦风右手里的笔。
秦风抬头。
“老孟。”
“今日第几回了。”
秦风没接。
老孟把笔放在案面最远端,离秦风的手够不到的位置。
“辰时你从轮椅上歪了一次,左臂抽了两息。你让沈牧当没看见。”老孟蹲下来,从侧袋里翻出纱布,开始缠秦风手腕上被铜扣勒破的口子。“午时换铁护腕衬布的时候,你右手三指发白,握不住纱布头。你让我别记。”
他把纱布打了个结。
“两回了。第三回在我眼前。不记,不行。”
老孟站起来,转头看沈牧。
“记。辰时左臂痉挛,持续两息。午时右手三指短暂失力。申时右臂全臂痉挛,铁护腕铜扣破皮,出血。”
沈牧犹豫了一息。
秦风靠在轮椅椅背上。血从纱布里往外渗,速度很慢。
“记。”秦风说。
沈牧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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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针机又响了。蒙毅频道。
沈牧译出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他把帛条递给秦风。
嬴政的字。朱笔。
“左臂还动得了。能走路。今日吃了药。以上哪条是假的。”
秦风拿着帛条看了五息。
他没有说“稳定”。
“回。”
沈牧执笔。
“左臂肘下无知觉,动不了。无法远行。今日药服了两碗,第三碗在老孟手里。”
沈牧写完,停了。
这是他跟在秦风身边以来,第一次听见秦风逐条如实回答身体状况。
帛条发出去。等了一刻钟。
回电来了。
嬴政的字,比上一条歪了些。写的时候手可能在抖。
“朕今日早膳吃了粟粥和蒸饼。午膳忘了。噬魂引闪动三次,间隔十二息。右手执笔写到第四份奏疏时停顿黑了一息。蒙毅说这叫五息空白。药吃了。”
秦风拿着帛条看了很久。
他把帛条翻过来,口述回信。
“臣知道了。明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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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的帛条半个时辰后到。
不是发给秦风一个人的。发了三个频道,清河、蒙毅、扶苏。
帛条很短。
“大祭酒与陛下的身体状况,此前以‘稳定’二字互相搪塞。自今日起,建议以私密医嘱流程取代口头承诺。每日由陆广或驻诊军医填写客观症状表,双方互阅。不写感受,只写事实。不以‘没事’结尾,以服药记录结尾。”
帛条末尾多了一行。
“承诺会过期。记录不会。”
秦风看完,把帛条推给沈牧存档。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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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频道在子时响了。
韩信的汇总。四十七架连弩已测二十九架。其中十一架机括崩裂或弩弦断裂,属明确风险。九架铜件拖音或闭合异常,需拆件复检。合格九架。
韩信在帛条后面附了一页。
樊九翻出蓝田大营过去三年的军械验收旧册。领用、归还、校射成绩、维修记录,四栏。
没有“异响”栏。
也没有“拒射”栏。
弩手领到弩,签字,上弦,射靶。弩出了问题,维修记录写“更换弩弦”或“机括调校”。从来没有一栏让人写“我听到了不对的声音”。
从来没有一栏让人写“我拒绝射这架弩”。
秦风把旧册拓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沈牧。”
“在。”
“给韩信回电。‘异响’列为军械验收第一项。排在外观检查前面。”
沈牧写到一半,蓝田频道又响了。
韩信的字。
“公孙砺请求明日公开测试剩余十八架。邀请伤兵家属和新兵到场观看。”
沈牧念完,抬头看秦风。
秦风从铁护腕缝隙里抽出嬴政那张“朕今日记不起你的脸”的帛条。看了一息,塞回去。
然后他翻开旧验收册拓本,指着最后那片空白。
“告诉韩信,让明日的弩,替死人把这两栏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