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蓝田校射场。
公孙砺到得比所有人都早。他搬了一张木架,靠在校射场东墙。木架上钉了三本册子,翻开,扣死,页面朝外。
第一本,去年蓝田军械年审旧册。第二本,三个月前新弩入库签收册。第三本,校射操典中“合格”栏的汇总页。
三本册子上,全是他的签名。
韩信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
公孙砺站在木架旁边,手背在身后。“韩将军不用问。旧结论是我签的,今天的结果也摆在旁边。对得上就对,对不上就改。”
韩信点头,没客套。
辰时,人到齐了。
校射场西侧,匠师组。樊九蹲在矮凳上,铁钎搁在腿面。旁边坐着两名少府验质匠师,一人带拆件工具,一人抱着炉号比对册。
东侧,军方观察组。公孙砺、调度官、函谷关卫校尉,加上三名什长。
南侧,公开见证区。十一名新兵,七名伤兵家属,两名文书官。
韩信站在场中央,声音不高,每个字送到四面。
“今天测四十七架连弩。测法和昨天一样。土墙,铁架,长索穿墙洞,覆皮木偶。所有人八十步外。”
他扫了一圈见证区。
“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文书官逐项记。合格写合格,崩了写崩了。不改字,不删行。”
第一架上架。
樊九走过去,铁钎抵着机括外壳,耳朵侧过来。三下。全脆。
他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正常。
弩上铁架,长索扣扳机。三成,五成,七成,满张力。箭矢入墙,机括闭合,声音干净。
合格。
第二架。正常。合格。
第三架。正常。合格。
连续六架,全过。
南侧见证区里,一个什长小声嘀咕了一句。“前几天那几架可能就是偶发,整批没那么邪。”
旁边的新兵没接话。
第七架上架。
樊九敲了第一下。脆。第二下。脆。第三下,尾音拖了。
他放下铁钎,从腰带里抽出红漆停工牌。
“待拆检。”
公孙砺从东侧走了两步。他没等上级命令,直接对调度官开口。
“停。拆件。”
两名验质匠师上前。拆机括外壳,取出铜舌。铜舌根部有一道细裂,肉眼勉强可辨。匠师翻炉号比对册,刻字清晰——丙炉第六批。
文书官在册子上写:第七架,丙六—乙—甲—〇一七。机括铜舌根部裂纹。待拆检。
公孙砺走到木架前,翻开旧册对应页。去年年审,这架弩的记录栏写着四个字——外观完好。
他没说话。页面翻着,朝外,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测试继续。
第八架到第三十架,十五架合格,八架待拆检。每一架待拆检件都拆了机括,匠师逐一记录裂纹位置和炉号。樊九只负责听声初筛,结论由拆件和炉号共同判定。
他不再是唯一说了算的人。
第三十一架。
满张力。扳机扣下。
声音不对。
闷,短,像铜被从中间撕开。
机括裂了。铜舌碎成三片,最大一片带着弩弦回扫,穿过五十步的距离,钉进覆皮木偶的左眼眶。
整片铜穿透两层生牛皮,嵌进木芯。
木偶后面立着一块校验铁板。铜片的冲击力透过木偶,在铁板表面砸出一个拇指盖大的凹痕。
校射场安静了。
见证区里,一个伤兵家属站起来,又坐下去。
文书官的笔停了两息,继续写。
韩信走到木偶前。铜片嵌在眼眶位置,边缘锋利,灰绿色断面。他让水兵拍印记录,没碰。
“继续。”
第三十二架到第三十九架,三架合格,两架待拆检,三架弩弦断裂。
第四十架。
满张力。弩弦断了。
弦头回抽的路径和前几次不同。这一次弦头带着一截断裂的铜扣件,扫过弩身前方,抽在木偶喉部。
木偶喉部那片薄铁片被弦头连铜扣一起抽弯,折成九十度。
见证区,第二排。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盯着那个弯折的铁片。
她身旁的文书官正在记录,被她拽了一下袖子。
妇人的声音不大。
“那个高度。”
文书官停笔。
“我儿子站着射弩的时候,喉头就在那个位置。”
文书官把这句话写进了记录册。
第四十一架到第四十七架,六架测完。三架合格,两架铜片弹射,一架机括闭合异常。
韩信让调度官汇总。
四十七架。合格二十三架。不合格十五架。需拆检九架。
调度官把汇总数写在册子上,递给韩信过目。韩信看了一遍,推回去。
“不合格就是不合格,需拆检就是需拆检。不准把九架拆检的并进合格数。”
调度官重新誊抄。三栏,三个数字,中间没有含糊地带。
公孙砺走到铁架前面。他看着地上那排断裂的机括、崩飞的铜片和碎弦,看了很久。
然后他解下腰间校械印,放在调度官桌面上。
“校械印交联席检测组。验收完成前,蓝田不签任何校射令。”
樊九在匠师栏签了名。验质匠师在拆件栏签了名。
韩信把册子推到见证区前面。
“使用方签字栏,空着。”
顾平从第三排站起来。
他走到案前,右手翻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使用方是否接受”一栏,空白。
顾平拿起笔。他写字不快,一笔一画。
“不接受。不是怕死。是这件东西不该先拿人证明它会不会杀人。”
笔搁下。顾平退回去,站到新兵队列里。
韩信把册子合上。樊九、顾平、公孙砺、两名验质匠师,五个签名压在同一页上。
调度官收册封存的时候,翻到了蓝田军械库过去两年的伤兵汇总。
他翻了三页。手停了。
“将军。”
韩信接过册子。
六条记录。过去两年,蓝田校射场发生六起“弩弦擦伤”事故。伤兵医案结论栏,六条写的全是同一句话。
握姿不正。
六名伤兵。三人面部划伤,两人虎口撕裂,一人右眼受创后退役。
韩信把六条记录逐一抄在帛条上,装入铜筒,发往清河。
清河矿偏房。
沈牧把帛条译出来放在案面上。秦风的右手从铁护腕里伸出来,翻过六条伤兵记录。
六个名字。六句“握姿不正”。
秦风把帛条推给沈牧。
“回电。旧伤重查,错册重改。伤兵该拿的抚恤,一文不少。”
沈牧写完,帛条发出去。
铜针机安静了一刻钟。
蓝田频道又响了。
韩信的字。
“见证区一名伤兵家属,捧着她儿子两年前的旧医案,问了一句话。”
帛条后面附着原话。
“若弩坏了,为什么我儿子当年写的是握姿不正。”
沈牧念完,抬头。
秦风靠在轮椅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电。
张良的频道紧跟着响了。
帛条只有一行。
“因为那本册子只记录了士兵的手,没有记录弩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