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的动作比韩信预想的快。
六名伤兵的医案、校射记录、弩机编号和当年考绩档,两个时辰内从蓝田军档库、少府旧册、函谷关伤兵署三处同时调出,拓本送到校射场东侧空棚。
帛条排成六行,摆在长案上。
每行四份。医案,校射日志,弩机领用签收页,考绩扣分记录。
张良从第一行开始翻。
“第一人,列兵陈七。始皇三十七年九月十二日,校射训练。弩弦回弹擦伤右面颊,长两寸三分。医案结论,握姿不正。弩机编号——”张良翻到领用页,“丙六—乙—甲—〇二二。”
他把编号递给樊九。
樊九翻炉号比对册,翻到第三页停了。
“丙炉第六批。机括铜件标注栏——待补验。”
张良没接话。翻第二行。
“第二人,列兵吴大。同年十月初三。弩弦断裂,铜扣弹射伤虎口,深及腱膜。医案结论,握姿不正。弩机编号——丙六—乙—乙—〇三三。”
樊九翻册。
“丙炉第六批。待补验。”
第三人,周亮。就是韩信昨夜查到的那个。右面颊划伤,握姿不正。弩机编号查出来,丙炉第六批,待补验。
第四人,列兵赵十一。左眉骨撕裂伤,缝了七针。弩机编号追到库房,发现那架弩事后归还,无维修记录,三个月后被另一名新兵领出,再次发生弦偏。
四架弩。三架使用过待补验铜件。第四架虽非同批,但事后无人拆检机括。
张良把第五行和第六行翻开,两架弩的编号对应的库房记录已经缺失——领用册上有签收,归还栏空白,弩去了哪里查不到。
张良在帛条上画了两道红线。
“四架追溯成功。三架铜件源头确认。两架记录缺失。六起旧伤,没有一起做过弩机复检。”
韩信站在棚口。
“人呢。”
“六人中四人仍在蓝田服役。一人调陇西。一人退役归乡。在营四人已通知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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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进棚的是周亮。
他右面颊的白色疤痕还在,从颧骨拉到耳根。进来时步子不快,看到长案上摊着自己的旧医案,脚顿了一下。
韩信让他坐。
“校射那天,弩上弦之前,你有没有听到机括不对。”
周亮坐下来,手搁在腿面上。
“有。”
“什么声音。”
“闷。扣扳机的时候,弹簧声拖了尾巴。”
“跟什长说了没有。”
“说了。什长看了一眼弩身,说外观没裂,让我继续射。”
“射了。”
“射了。第三箭的时候弦偏了,铜扣弹出来擦过脸。”
韩信翻到周亮的考绩册。
“伤后处理。”
周亮的手动了一下。
“医官缝了伤口,记了医案。什长报了操练事故。三天后考绩扣了一等,备注写——操作失误,影响校射完成率。”他停了一息,“下半年调任名册出来,我不在上面。”
“原因。”
“教官说,操作失误记录在案,不够资格调防。”
陈七是第二个进来的。他右面颊的伤疤比周亮浅,但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搓裤腿。
“弩上弦时扳机卡涩,我跟教官讲了。教官说新兵手抖正常,多射几轮就好。第七轮弦弹了,擦过脸。”
“考绩呢。”
“扣了。半年后我申请换什,教官在推荐栏写了四个字——基本功差。”
吴大走进来的时候,手背下意识翻了一下。虎口那道疤从指缝延伸到腕骨,愈合后皮肉拧在一起。
“我听到的不是闷响。是扳机回位时多了一声脆响,短,像铜裂了一小片。跟什长说了,什长骂我——‘铜就是会响,少废话’。”
“第几箭受伤。”
“第二箭。铜扣弹出来的时候我本能缩手,但弩弦比手快。”
赵十一最后进来。他左眉骨上七针缝合的痕迹已经平了,但眉毛断了一截,长不出来。
“我没有听到异响。但扳机手感不对,按下去弹回来的力气比平时大。跟教官说了,教官让我换一只手扣扳机。我换了。第四箭炸了。”
韩信把四份医案并排摊在案上。
四份。四个结论。
握姿不正。
握姿不正。
握姿不正。
握姿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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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九一直蹲在棚角。周亮说话的时候他没抬头,吴大说话的时候他的三根手指攥紧了铁钎,赵十一说完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其中两次事故后的弩,我参与检修。”
韩信转头。
樊九走到长案前,指着陈七和吴大的弩机编号。
“这两架。事故后送回匠房,我接的。”
“你怎么修的。”
“换了弩弦。没拆机括。”
“为什么不拆。”
樊九的三根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军中匠房维修排单,一架弩给半日。半日只够换弦、校准、试拉。拆机括至少要一日半,还不算检测铜件。半日修不完,维修册上记延迟,连续两次延迟,扣匠师考绩。”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该拆。”
棚里没人接话。
樊九把铁钎搁在案角。
“不是不懂。是规矩只给了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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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砺从校射场走进棚里。他大概听到了最后几句,站在门口没动,等樊九说完才开口。
“每旬完成率的考核标准,是我定的。”
韩信看他。
公孙砺走到长案前,翻开蓝田校射操典。
“校射考核四项。射速,命中率,完成率,器械损耗率。没有停射安全率。没有伤害率。没有使用方上报异常的栏目。”
他把操典合上。
“匠房维修排单半日一架,也是我签的。理由是——按平均用时核算,够了。”
他的目光从四份医案上扫过。
“够修弦。不够拆机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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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铜针机连响了三轮。沈牧把韩信发来的证词、旧册对比和樊九、公孙砺的陈述逐条译出。
秦风的右手从铁护腕里伸出来,翻完最后一页。
“回电。”
沈牧执笔。
“樊九,隐瞒异响、未拆机括有责。本次拒签可射章、救下全营弩手有功。功罪分列,不相抵,不合并。”
沈牧写完第一段。
“公孙砺,考核设计缺失安全指标有责。主动封械、公开旧册、交出校械印有功。功罪分列,同上。”
沈牧停了一息,接着写。
“六名伤兵,撤销‘操作失误’处分。补发医药费、伤残抚恤和被扣考绩折算俸银。旧册不销毁,原页加盖‘原结论失实,经复查认定为器械缺陷’。”
沈牧写完抬头。
秦风把帛条推过去。
“追一条。军械校射考核标准即日重写。射速、命中率之外,增设三项:安全停射上报率,缺陷复检完成率,使用者伤害率。三项权重不低于总分四成。”
沈牧写完,帛条发出去。
蓝田回电间隔不到一刻钟。公孙砺的签收确认,只有一行。
“蓝田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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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条发出去半个时辰,蓝田频道安静了。
琅琊频道响了。
沈牧译完,脸色变了。
薛通的字,每一笔都写得用力。
“拆桩总册送达。六根主桩:一号、二号、三号状态可用。四号断裂已拆。五号横裂贯穿,必须更换。六号水线下纵裂加横裂,必须更换。加上四号残桩清理后需重建——三根桩必须换。”
沈牧翻到第二页。
“下一次满潮,二十个时辰后。满潮潮位高于临时浮泊区系缆桩一尺三。当前浮泊区缆绳最大承受力,只够抗七成潮位冲击。满潮条件下,浮泊区无法保全停靠船只。”
秦风把帛条翻过来。背面是薛通追加的一句话。
“二十个时辰,三根主桩,怎么换。”
铜针机又响了。鬼锻岛频道。陈器的电报,六个字挤在一行帛条上。
“不能三根一起换。只能先保一根,卸掉两根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