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器的回电在半刻钟后补了全文。
沈牧逐句译出来，摊在秦风面前。
方案分三段。第一段，六号桩横裂最深，承压最差，但位置卡在北线补给泊位正前方，是必须优先处理的。陈器建议拆掉六号桩残体，用鬼锻岛库存的整段铸铁桩芯替换，外套新配方精铜，永久更换。工期十六个时辰。
第二段，四号桩已断，残段清理后桩坑可用，但二十个时辰内来不及铸新桩。临时方案是打两根松木副桩夹住桩坑两侧，把上方栈桥荷载分散到一号和三号桩上。不承重，只防塌。
第三段，五号桩横裂贯穿，铜套剥离过半。拆桩本身不难，难的是拆桩时栈桥失去中段支撑，东侧整片码头会往海面方向继续偏移。陈器画了受力图，标红的那根线写着——五号桩拆除瞬间，栈桥东段自重加上残余铜套的拉力，会把二号桩的侧向载荷拉到极限。
帛条末尾只有一句：三根不能同时动，先保六号，卸掉四号和五号的力，重船全部转泊。
秦风把帛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发薛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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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通收到方案时，港务署外面已经站了人。
十一家商贾的管事，加上三个盐运掮客，堵在署门口。领头的穿绸衫，姓冯，琅琊东港最大的干货商行东家。
“少府封港五日，我等未说一字。如今要转泊，补给泊位留给军粮，商货区让出来打桩，那我们的船停哪里。”
薛通没有在门口答话。他让记录官搬了一张长案到署前空地上，把港务调度账册翻开，摊平，朝外。
账册第一页，北线补给船队货单。盐八百石，陇西急救药材一箱，军粮六百石，煤料四百石。
第二页，商货区当前停靠船只。干货三船，漆器两船，丝绢一船。六条船，总吨位不到补给船队的四成。
第三页，泊位承重与潮汐数据。北线泊位桩基承重设计等级甲，商货区泊位桩基承重设计等级丙。补给船吃水深度超过商货区桩基极限。
薛通指着三页账册。
“补给船进商货区，桩承不住，船和桩一起沉。商船进北线泊位，桩承得住，但补给船没地方靠。药和军粮上不了岸。”
冯姓商人低头看了一眼账册，没接话。
薛通把账册推到长案边沿。
“账在这里。谁觉得少府借安全排挤商户，自己翻，翻完在旁边签个名，写清楚哪一行有假。”
没人伸手。
冯姓商人退了半步，声音低了。
“那商船怎么办。”
薛通抬头看向西侧海岸线。
“问齐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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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老七蹲在西湾废弃栈桥的断头上，裤腿卷到膝盖，脚泡在浅水里。
这片浅泊位废弃了九年。当年因为淤泥堆积、潮道偏移，港务署把它从调度图上划掉了。旧图上标着红叉，旁边写了四个字——不可泊船。
齐老七在这片水里干了十九年。
他蹲下去，手伸进水里摸了一圈。淤泥厚，但底下是硬沙。
“涨潮的时候，这里水深够吃两尺半吃水的轻船。”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泥，“淤泥清掉，打四根短桩，搭浮动跳板，商船上的货卸到轻船上，轻船从这里进出。”
薛通从旧档里翻出废弃记录，递给他。
齐老七扫了一眼。
“九年前淤堵是因为北侧防波堤垮了半截，碎石把潮道堵了。去年风灾把碎石冲走了大半，潮道通了七成。”
他指着西湾入口的水面。
“看浪纹。潮水进来的角度比九年前偏了十五度，正好冲这片浅滩。涨潮时水流会自己带走浮泥。”
薛通把这段话逐字记在册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在旁边标注“水文判断人：齐老七”。
齐老七看了那行字两息。他没说话，把裤腿放下来，走回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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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的批复在一个时辰后到。
危险工序双倍计粮。清淤作业以两个时辰为一班，每班结束后强制轮换。选择不参与夜间清淤的脚夫，仍保留停工粮，不扣编号，不降序。
批复末尾追了一条：退出权写进告示，贴在清淤工地入口，字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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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奉把水兵分成三组。
第一组，护桩。六号桩拆装由陈器远程指导，匠师现场操作，水兵负责警戒和吊运。
第二组，清淤。和脚夫混编，水兵扛重活，脚夫熟悉泥底地形。
第三组，拖船。商货区六条商船全部拖往西湾临时泊位，按吨位排队，轻船先进，重船等清淤完成后再靠。
薛通负责排队顺序和商贾协调。齐老七负责潮位判断，每半个时辰报一次水深和流速。沈牧负责铜针机记录，每个现场决定发回清河存档。
第一个需要现场拍板的问题在半个时辰后出现。
六号桩拆除顺序，匠师主张先割铜套再拔铁芯。赵奉认为先固定栈桥再割铜套更安全。两人各有道理，都看向铜针机的方向。
沈牧把争议发回清河。
秦风的回电只有一句：匠师和军方各签一份方案，齐老七判断潮位窗口，三方里两方同意的执行。
不需要他拍板。
匠师签了先割铜套的方案，赵奉签了先固定栈桥的方案。齐老七看了潮位，说下一轮退潮窗口只剩两个时辰，先固定栈桥再割铜套来不及，必须同时进行。
赵奉改了方案。匠师也改了方案。两份合成一份，三个人签字。
沈牧把签字页拓本发回清河。铜针机那头安静了很久，没有回电。
联席制度第一次在没有秦风亲自拍板的情况下完成了一个现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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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秦风盯着铜针机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电。右手从铁护腕里伸出来搁在案面上，指尖碰着帛条边沿。
第六个时辰的时候，沈牧端着药碗进来。
秦风没喝。
“六号桩拆了没有。”
“拆了。铜套剥离，铁芯吊出，桩坑清了淤泥，新桩芯正在下放。”
“五号桩呢。”
“副桩打了一根，第二根在等退潮。”
“清淤进度。”
“西湾三分之二清完，第一批轻船已经进去了。”
秦风伸手去拿铜针机的发信杆。
老孟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帛条。
“陆广的医嘱。连续清醒超过十二个时辰，噬魂引闪动间隔会缩短两息。你已经醒了十四个时辰。”
秦风的手没松。
老孟把帛条放在案面上，走到铜针机旁边，拔了信号接头。
“你——”
“沈牧值夜班。”老孟把接头揣进怀里，“铜针机搬到隔壁，沈牧守着。有紧急情况他会叫你。”
秦风的右手攥着发信杆，铁护腕和铜杆磕在一起，发出短促的金属声。
沈牧站在门口，犹豫了一息，开口。
“港口刚才第二个联席决议也过了。清淤第三班轮换方案，赵奉、薛通、齐老七三方签字。没有发回清河。”
秦风的手慢慢松开了。
铜针机响了。
沈牧走过去译出帛条，念了一遍。
嬴政的字。
“港有齐老七，军有赵奉。你睡。”
秦风靠在轮椅椅背上。
“回。”
沈牧蘸墨。
“陛下先记得睡。”
帛条发出去。
半刻钟后回电来了。蒙毅的字，只有一行。
“陛下已将此句抄入日志，作为今夜停政时间。”
老孟把药碗推到秦风手边。秦风端起来喝了。
老孟搬走铜针机。
偏房的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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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睡了四个时辰。
被叫醒的时候，沈牧的脸色不对。
“满潮提前了。”
秦风一把撑起身。铁护腕撞在轮椅扶手上，纱布下的旧伤又渗了血。
“提前多久。”
“半个时辰。齐老七刚报的。”
沈牧把帛条递过来。
齐老七的原话，薛通代笔。
“五号桩副桩只打了一根，第二根还没下水。栈桥东段荷载没有完全卸掉。满潮涨上来，五号桩横裂处会承受侧向潮压。桩体正在横移。”
秦风翻到第二行。
“横移方向——正对西湾临时泊位入口。入口停着四条轻船，装满军粮，共计八百石。”
沈牧把铜针机接头重新插上。
赵奉的声音通过编码传过来。
“硬拉桩，桩根和栈桥基座连着，整片栈桥东段会被带倒。割桥板卸力，桩和桥分离，桩往海里倒，不砸船。但割桥是毁损官产。”
薛通的声音跟在后面。
“割桥的签字人是我。”
齐老七的声音最后传来。
“不能保桥了。”
薛通问。
“那保什么。”
铜针机里安静了两息。
齐老七的回答只有六个字。
“保桥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