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号桩还在动。
齐老七趴在系缆墩上，耳朵贴着木板，听了十息。桩体横移的声音从水下传上来，闷，拖，像有人拿铁锹在沙底刨。
“偏了两寸。”齐老七抬头，声音压着风，“方向没变，正对西湾入口。”
赵奉举望远镜扫了一遍入口水域。四条轻船挤在浅泊位里，缆绳系着临时短桩，船身随涨潮初汛左右摇晃。八百石军粮和一箱陇西药材分装在四条船上，吃水线深到船舷第二道铜钉。
“五号桩根和废栈桥东段基座连着。”冯槐从旁边递过来一张手绘的受力图，“桩横移的时候，把废栈桥往西湾方向拖。废栈桥残段重量不到三千斤，但满潮一推，侧向力能翻倍。”
赵奉放下望远镜。“水兵下水顶缆。”
齐老七摇头。“四号桩碎铜还沉在底下，潮水搅着转。人下去，先被碎铜割。”
赵奉的手从腰间刀柄上松开。他看了齐老七三息。
“你说。”
齐老七站起来，走到栈桥断口边沿，指着废栈桥和主泊位之间那根已经歪了的连接木梁。
“割掉这根梁。废栈桥和主泊位分开，桩拖废栈桥往西走，主泊位不跟着塌。废栈桥顺回水湾的潮向漂，漂到预设拦阻网那里卡住。”
他蹲下来，在湿木板上用手指画了两道线。
“两组绞索。第一组从岸上拴住废栈桥北端，控制漂移方向。第二组割连接梁。人站岸上操作，不下水。”
薛通从港务署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沓公文。他听到最后半句，脚步顿了。
“割桥。”薛通重复了一遍。
齐老七点头。
薛通站在原地，手里的公文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割桥是毁损官产。港务旧规里，毁损官产由现场最高权责人承担，轻则免职，重则入罪。
他翻出腰间的港务令印，在手心里攥了五息。
“责任书。”薛通抬头，看着赵奉和齐老七，“写清楚，这是联席决定。潮位判断人，齐老七。现场执行人，千夫长赵奉。批准人，港务令薛通。三方签字，少府存档。”
他把印放在记录官的册子上，盖了。
赵奉解下腰间调度牌，压在薛通的印旁边。
“军方承担执行责任。脚夫只负责绞索操作，不承担割桥后果。”
齐老七看着册子上两个印。他从腰带里摸出一截炭笔，在“触检人”栏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满潮前割离窗口，约半个时辰。
记录官把册子合上，塞进油布袋。
沈牧在铜针机旁边全程记录，发回清河。秦风没有回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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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索架好的时候，潮水已经漫过废栈桥底部横梁。
赵奉把水兵分成两组。第一组操作北端控向绳，站在岸上沙袋垛后面。第二组操作割梁绞索，绳头拴着铁钩，钩住连接梁两端。
脚夫编成辅助队，站在警戒线外，负责绞索末端的固定桩插拔。
齐老七蹲在系缆墩后面，每二十息报一次潮位。
“涨了四寸。废栈桥北端开始浮起。”
赵奉举手。“割。”
第一组绞索收紧。铁钩咬住连接梁，麻绳绷直。木梁发出嘎吱声，接口处的旧铁钉被拉得变形。
“再收两圈。”赵奉盯着连接点。
绞盘转了两圈。木梁接口处的铁钉崩飞了一枚，弹到三步外的石墩上，叮的一声。
第二枚。第三枚。
连接梁从主泊位基座上撕开。断口处溅出碎木屑和锈水。
废栈桥失去了和主泊位的连接，在潮水侧推下开始缓慢漂移。方向正对回水湾。
第二组绞索控住北端，限制漂移速度。废栈桥像一块被潮水推着走的巨大木筏，歪歪斜斜地滑进回水湾的浅水区。
拦阻网是赵奉提前用旧缆绳编的，绑在回水湾两侧的礁石上。废栈桥撞上拦阻网的时候，整张网绷紧了，缆绳纤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但没断。
废栈桥停了。
齐老七趴在系缆墩上又听了二十息。主泊位传来的声音变了。五号桩横移的闷响消失了。失去废栈桥的拖拽后，桩体侧向载荷卸掉了大半。
“桩不动了。”
赵奉收起望远镜。四条轻船安稳地泊在西湾浅泊位里，缆绳松弛，船身随潮水轻晃。
薛通走到栈桥断口边沿看了一眼。满潮正在涌上来。原来废栈桥连接主泊位的位置空了，潮水从缺口灌进来，冲刷着断口的碎木。
半个时辰后，满潮到达峰值。
原主泊位栈桥东段承受正面潮压，没有废栈桥分担重量，也没有五号桩的侧向拉扯。结构受力干净了，反而撑住了。
新六号桩的铸铁桩芯和精铜外套在潮水中纹丝未动。陈器远程要求的标尺数据传回来，偏差为零。
薛通在册子上写了六个字：割桥完成，零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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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新主桩和临时卸载结构经受第一轮潮汐动载测试。齐老七逐根桩听声，匠师记录标尺偏差，薛通签使用方确认。
结论：轻船恢复靠泊。重船继续转泊西湾外海接驳。
薛通把开放令贴在港务署门口的时候，冯姓商人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告示第一行写的是四号桩断裂原因和过渡期铜料批次，第二行才是泊位安排。
冯姓商人这次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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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的帛条在同一天到。
韩信汇总：四十七架试制连弩全部完成复验。十五架此前标记待拆检的弩，更换机括铜件后重新上架测试，十二架合格，三架因弩身主体存在旧伤，无法修复，永久报废。九架需拆件者全部查清炉号和缺陷来源。
最终数字：四十四架合格，三架报废。
公孙砺在汇总报告末尾签了字。旁边写着：报废三架不计蓝田亏空，按少府安全专项核销。
樊九在匠师栏签了字。顾平在使用方栏签了字。
韩信把报告装进铜筒，连同蓝田校射考核新标准一并发往清河和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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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沈牧把港口和蓝田两份帛条并排摆在案面上。
秦风的右手从铁护腕里伸出来，翻了两遍。
“合一份。”
沈牧蘸墨。
秦风口述。帛条很长，沈牧写了三页。
《服役器物复检与召回附则》。
服役期复检证：承重件、制动件、桩基、锅炉管路、军械机括进入服役后，按使用强度分三档定期复检，复检结果逐次记录，签字留档。
动态载荷测试：静态合格不等于整体安全，关键部位必须经受动态载荷或模拟使用条件测试。
使用方停用权：车夫、水兵、弩手、脚夫发现异常，有权停用并上报，不记过，不扣粮。
红色召回编号：已确认缺陷的批次材料，沿线任何站点、任何人员凭编号直接拦截，无需逐级请批。
报废不计亏空：因安全复检而报废的器物，走少府安全专项核销，不计入地方年度考核亏空。
沈牧写完最后一条，抬头。
秦风把帛条推过去。“发咸阳，发蓝田，发琅琊，发鬼锻岛，发崤山。”
帛条发出去的瞬间，秦风眼前闪过一道金色光幕。
【万古功绩系统提示】
【始皇帝嬴政批准跨行业安全召回制度——帝国工业安全体系由单点修补迈入系统管控。】
【功绩评定：甲等。】
【奖励寿命：六十天。】
【当前寿命余额：一千零一十二天。】
【噬魂引活跃度：13%。闪动间隔：十三息。】
秦风看着光幕上的数字。一千零一十二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肘以下没有知觉。右手绑在铁护腕里，纱布下的旧伤还渗着血。双腿搁在轮椅踏板上，从昨天到现在没有动过。
寿命涨了。
身体没有跟着涨。
老孟端着药碗进来。他看了一眼秦风的表情，没问系统的事。药碗放在案角，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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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侧殿。
蒙毅把寿命反馈的帛条递到御案上。嬴政正坐在灯下翻铜匣日志，看到帛条上的数字，手停了。
一千零一十二天。
嬴政把帛条放下。他的目光清了。
蒙毅察觉到了。这种清澈在最近半个月越来越少。噬魂引发作的间隙在缩短，嬴政清醒的时间像退潮时露出来的礁石，越来越窄。
嬴政开口。
“秦风今日有没有摔。”
蒙毅的手顿了一息。
他翻了翻清河来的日报，找到老孟附在末尾的记录。
“今日没有。”
嬴政闭了闭眼。
下一息他再睁开，目光里那层清澈已经退了。他低头摸着铜匣盖，指尖在匣沿上滑了两遍。
“那他今日吃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