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早朝
扶苏站在御案左侧，手里捏着两份帛册。他没有让蒙毅代读，自己翻开第一页。
“琅琊东港，封港五日，割桥一次，转泊四次，北线补给未断。零伤亡。”
殿内安静。
扶苏翻到第二页。
“蓝田大营，四十七架试制连弩全部复验。十五架高危，三架永久报废，四十四架通过四证联席验收。校射场伤兵旧案六起，全部撤销‘操作失误’处分，补发抚恤。零伤亡。”
他把帛册合上，搁在御案边沿，没有多说。
殿内安静了五息。
太常丞周衍先开口。
“殿下，琅琊港与蓝田之事，少府处置得当，臣无异议。但臣忧虑的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若使用者皆可停工，士兵皆可拒射，车夫皆可拦车，各地官吏见此先例，争相避责，凡事先停再说，最终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批。”
殿内有人点头。
御史陆广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看向扶苏。
扶苏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殿侧的铜针机译员。
译员念出张良的帛条。
“停用必须满足四个条件。第一，持有红色召回编号或现场巡核使出具的风险凭证。第二，停用后两个时辰内提交现场证据，含异响记录、标尺偏差、断口拓印中至少一项。第三，停用起十五日内完成复检并出具结论。第四，停用期间提交替代方案，保障民生与军务不中断。”
张良的帛条还有第二段。
“四条缺一，停用无效，恢复原状。虚报风险、借停工谋私者，按诈报论处，与伪造军情同等追责。”
周衍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扶苏把张良的帛条拓本递给蒙毅。蒙毅接过，转身走到御案后。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他今日的状态比昨日好一些，眼神能跟住蒙毅的手。
蒙毅把帛条放在御案上，又从铜匣里取出昨夜的副本——秦风起草的《服役器物复检与召回附则》，逐条比对，念了一遍。
嬴政的手指跟着帛条上的字移动，速度不快，但没有停。
念完最后一条，蒙毅退后半步。
嬴政拿起朱笔。
御批八个字：“器坏可重铸，人死无复检。”
笔搁下。
嬴政又加了一行：“使用者、匠师、士兵、车夫，红色风险直报少府，不经本署。”
传国玺盖上去。蒙毅收走帛条，当殿宣读。
周衍退回原位，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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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后半个时辰，三道批复分发各处。
第一道发往琅琊。
薛通的处置：记“风险评估不足”，封港前未主动发起全桩检测；记“割桥保人之功”，主动签停靠禁令、组织转泊、签批割桥联席令，全程零伤亡。功罪分列，不撤职，继续主持港口修复。
齐老七的处置：转为正式潮汐触检师，少府在编，月俸与港务匠师同等。过去七次异响记录全部补入港务总册，原先被迫按的两次“潮声正常”手印，标注“制度胁迫，非本人判断”。
批文最后一行是秦风口述、沈牧代笔的：“齐老七干了十九年，大秦欠他十九年的编号。”
第二道发往蓝田。
公孙砺保留校械官职，旧考绩制度作废，校射考核新增安全停射上报率、缺陷复检完成率、使用者伤害率三项，权重不低于总分四成。
樊九进入军械联席组，负责培训年轻匠师辨认机括异响。少府为其补发过去三年被扣俸银，旧考绩中“夸大其词”的记录加盖“原结论失实”。
六名伤兵的医案全部改写。“握姿不正”四字上方，盖了一行红字：经复查认定为器械缺陷。
顾平的拒射记录保留在册，作为使用方拒射权的第一份正式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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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沈牧把三道批复的回执译完，放在案面上。秦风翻了一遍。
铜针机响了。
咸阳频道。嬴政的字。蒙毅代发。
帛条只有一行：“港通，械稳，你不许借寿命多了便少吃药。”
秦风看了三息。
他把帛条推给沈牧。
“回。”
沈牧蘸墨。
秦风口述：“陛下若忘了，蒙毅会念。臣若忘了，老孟会灌。”
帛条发出去。
老孟从门口探了个头。他手里端着第三碗药，汤色比前两碗浓。
“你刚才说什么。”
秦风看着铜针机的方向。
“说你会灌。”
老孟把药碗放在案角。没推，没催，只是放在那里。
秦风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右手抖了一下。铁护腕磕在碗沿上，药汁溅出来几滴。
老孟没擦。
秦风把碗放下，伸手去拿沈牧刚译完的蓝田回执。
老孟把碗推回来。
“喝完。”
秦风看了他一眼。碗里还剩大半。
“臣在喝。”
“没喝完就是没喝。”
秦风把碗端起来，仰头灌了。苦味从喉咙冲进胃里，他咳了两声，铁护腕在案面上敲出短促的金属声。
老孟收走空碗，在门口停了一息。
“明天第一碗药包，我摆在你右手边。你睁眼就能看见。”
秦风没接话。
老孟出去了。
沈牧犹豫了一下，开口。
“大祭酒，服药情况要不要列入日报末行。”
秦风的右手搁在帛条上。
“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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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侧殿。
蒙毅把秦风的回信念给嬴政听。
嬴政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蒙毅认出那个动作。是笑。
三息后，嬴政的表情恢复了。他低头看着案面上的回信帛条，眉头拧起来。
“蒙毅。”
“臣在。”
“朕刚才为什么笑。”
蒙毅没有编。他把秦风的原信重新念了一遍。
嬴政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铜匣日志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批复召回附则。
第二行：秦风回信，说老孟会灌药。
第三行：每日必须核对——朕吃药了吗，秦风吃药了吗，蒙毅找到原因了吗。
他把日志合上。
“以后这三件事，每日开匣先看。”
蒙毅把三行字抄在铜匣内盖的帛条上，用蜡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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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子时。
铜针机响了。
沈牧值夜班，译完帛条，脸色变了。
他走到隔壁敲门。
秦风醒了。铁护腕在黑暗中磕了一下轮椅扶手。
“什么事。”
沈牧把帛条递过来。
韩信的字。
“全国旧弩初步分布册完成。二百六十架‘待补验’弩机中，一百八十九架位置明确，已列入专项复检。七十一架去向不明。”
秦风翻到第二页。
“七十一架并非失窃。多年拆件、拼装、维修后，原始械号已经消失。换过弩臂的用旧弩臂上的号，换过机括的用新机括的号，换了三次以上的，谁都不知道它原来叫什么。”
秦风翻到第三页。
册尾附了一份北地伤报。三个月前，朔方郡边军弩手列兵孙平，左眼被回弹弩弦割伤，伤口从眼角延伸至太阳穴，缝了十一针。
医案结论栏，四个字。
握姿不正。
秦风把帛条放在案面上。
第四页是韩信的附言，只有一行：
“若械号已经消失，先查谁最后见过它。”
秦风看完，抬头。
“沈牧。”
“在。”
“若最后见过它的人，也不记得自己见过呢。”
铜针机又响了。
沈牧走过去译出来。
嬴政的字。蒙毅注明——陛下方才醒来，翻铜匣日志时看到三件必查事项，第一件核完后自行发电。
帛条上六个字：“那就从朕查起。”
秦风愣了一息。
他回电：“陛下记得什么。”
嬴政的回电隔了很久。
长到沈牧以为铜针机断了信号。
帛条传来。两个字。
“秦风。”
沈牧念出来。
秦风的右手攥住了铁护腕的铜扣。
铜针机又响了。
嬴政的第二条帛条。
“秦风是谁。”
偏房里安静了。
老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明早的药包，刚从药房取回来。
秦风看着案上翻开的旧弩分布册，看着北地伤报上“握姿不正”四个字，看着嬴政那两个字。
他伸手拿过发信杆。
“先别查臣。查那七十一架弩。”
帛条发出去。
回电来得很快。
嬴政没有回应军械。
帛条上写着同一句话：
“朕问的是，秦风是谁。”
秦风握着发信杆，指节压在铜杆的纹路里。
他低头写了最后一条回电，字歪得沈牧几乎认不出来。
“是那个不许陛下忘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