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条上两个字搁在案面，墨还没干透。
“秦风是谁。”
沈牧站在铜针机旁边，手里攥着译笔，没动。
秦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息，右手从铁护腕里伸出来，把帛条翻了个面，字朝下扣着。
“存档。”
沈牧犹豫。“怎么存。”
“原样。六个字，不改，不注释，不加‘陛下病情反复’。”
沈牧把帛条编号，塞进木匣第三层。他蘸了墨，在存档封条上写了时间、频道和发信人。笔悬在备注栏上方。
“备注写什么。”
“空着。”
沈牧放下笔。
铜针机又响了。
沈牧过去译，手顿了一下，念出来。
“秦风在吗。朕要他自己说。”
后面跟着蒙毅的附注，字迹比嬴政的稳：“臣已备铜匣日志，陛下制止，原话——‘先听他自己说’。”
秦风的右手搁在轮椅扶手上，食指在铜扣上敲了两下。
老孟站在门口，药包还捏在手里，没进来。
秦风伸手拿发信杆。字写得歪，铁护腕在杆身上磕出声响。
帛条送出去。
“臣是替陛下把没有写完的账写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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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侧殿，蒙毅将帛条放在御案上。
嬴政的手指压着“账”字，指甲在帛面上刮了一道浅痕。
“什么账。”
蒙毅没有擅自解释。他转身打开铜匣，从底层翻出最早的那份帛条——沙丘行宫，始皇三十七年七月，秦风以寿命续命的原始记录。
嬴政接过去。
沙丘。续命。寿命绑定。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放下，拿起第二份。噬骨寒解毒，秦风折损寿命六十天。
第三份。铁路复检案，秦风起草四证制。
第四份。琅琊东港割桥，零伤亡。
四份帛条摊在案面上，排成一行。
嬴政从第一份看到第四份，又从第四份看回第一份。
蒙毅站在三步外，没有催。
嬴政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像在读别人的公文。
“这些事，朕认。做过的，做过了。”
他把四份帛条推到一边。
“但朕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
蒙毅的手垂在袖中，攥紧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墙壁上。那面墙上刻着两个字——秦风。是他自己刻的，刀痕深入墙面半寸。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朕为什么信他。”
这句话通过铜针机发到了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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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矿偏房。
沈牧念完帛条，退了一步。
秦风的右手搁在案面上，铁护腕底下的纱布又渗了血。他没低头看，盯着铜针机的方向。
五息。
十息。
老孟在门口动了一下。
秦风拿起发信杆，字写得比刚才更歪。
“因为臣每次让陛下做事，都把臣自己的命先押上去了。”
帛条发出去。偏房安静了。老孟把药包搁在门槛上，没出声。
铜针机响了。
沈牧译完，声音低了半分。
嬴政的字。
“所以你又要拿命去查那七十一架弩。”
秦风的食指在铜扣上停住了。
嬴政的第二条帛条紧跟着来。蒙毅代发，注明“陛下语速极快，未经停顿”。
“你每次说保人，保的是天下的人。你自己呢。你的左臂还能抬吗。你的腿能站起来吗。你是不是又准备耗三十天寿命去换一个结果。”
沈牧念完，笔搁在案沿上，没抬头。
秦风攥着发信杆，铁护腕的铜扣勒进掌心，磨出一道红印。
他写了六个字。
“臣的命，不是制度的补丁。”
帛条发出去。
铜针机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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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侧殿。
蒙毅把帛条递上御案。
嬴政看着那六个字，手指压在“补丁”两字上，没有动。
十息后，他松开手。
“他说得对。”
蒙毅抬头。
嬴政站起来。噬魂引的闪动让他右手抖了一下，他用左手按住右腕，走到墙边“秦风”二字前。
“那七十一架弩，不查他。查朕。”
蒙毅没有立刻接话。
嬴政转过身。“调朕过去三年所有军械批文。紧急调拨令，‘待补验先用’文书，一份不漏。”
“陛下——”
“从朕查起。不是朕替谁遮错。”嬴政走回御案，坐下，拿起朱笔。“是朕的章盖在上面，朕的印押在里面。那些弩是从朕的令里走出去的。”
蒙毅领命，退出侧殿前停了一步。
“陛下，失忆期间的政令副本制度，是否需要补充。”
嬴政的朱笔顿在墨池边沿。
“补。”他在铜匣日志翻开新页，逐字写下：“失忆期间，所有政令保留原批、原字、原副本。代笔者不得擅自修正，不得润色。朕写了什么，就是什么。朕忘了什么，就让原件替朕记着。”
笔搁下。
嬴政看着铜匣盖内侧贴的帛条——那三件每日必查的事。
他拿起笔，在帛条末尾添了一行。
“秦风是谁——此人不可删。”
蒙毅接过日志抄副本时，嬴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闭的时间不长，三息。
再睁开，他扫了一眼案面。
“蒙毅。”
“臣在。”
“这个秦风，做过什么。”
蒙毅的手停在副本帛条上。
他抬头，看着嬴政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和三十息前判若两人。
蒙毅把铜匣打开，从头翻起。
翻到底层第七份帛条时，蒙毅的手指僵了。
帛条是旧的，墨色发暗，边角磨损。始皇三十六年四月十二日，蓝田大营军械急调令。内容只有一行。
“丙炉第六批精铜机括，四百枚，待补验。北地戍军急需，先行调拨。”
批文末尾，一枚朱印，一行朱字。
嬴政亲笔。
“准。”
蒙毅把帛条放在案面上，朱印朝上。
嬴政低头看了三息。他不记得这份批文。他不记得丙炉第六批。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准”字。
但那是他的字，他的印。
墙上刻着“秦风”。
铜匣里藏着“准”。
蒙毅没有开口。
嬴政伸手，把那份旧批文和秦风的回信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臣的命，不是制度的补丁。”
右边：“准。”
他拿起朱笔，在旧批文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此令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