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把铜匣底层的旧帛条全部取出来，按日期排在御案上。
始皇三十六年正月到三十七年三月，军械相关紧急调拨令，一共十九道。蒙毅逐份展开，用铜尺压住帛角，朱印朝上。
嬴政坐在案后，目光从第一份扫到第十九份。
十九道令，十九枚传国玺印，十九行朱笔批字。
他一份都不记得。
蒙毅没有催。他从铜匣侧格取出对应的十九份副本，每份副本上有抄录日期、核验人签名和封蜡编号。副本制度是半年前才建的，这十九道旧令中，有十四道在副本制度之前签发。
“十四道没有副本。”蒙毅把数字报出来。
嬴政翻开第一份。
始皇三十六年二月初七，蓝田大营急调令。内容四行：丙炉第六批精铜机括四百枚，验质未完，北地戍军急需，先行调拨。
批文末尾，“准”字，朱印。
嬴政的手指压在“准”字上。指甲沿着笔画划了一遍。
“当时北地什么军情。”
蒙毅翻出同期军报。三十六年正月，朔方郡匈奴犯边，连破两座烽燧。北地都尉急报弩机折损过半，请求调拨。军报上有将军蒙恬的签批：火速补充。
“所以朕批了。”
“是。”
嬴政把军报放下，翻开第二份。
三十六年四月，函谷关急调。内容三行：试制连弩四十七架，机括待验，函谷关新募弩兵缺械，先装后检。
“准”字，朱印。
第三份。三十六年七月，陇西急调。内容两行：精铜铆接件二百枚，待补验，陇西前线车械维修急需。
“准”字，朱印。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蒙毅逐份翻，逐份念。十九道令里，带“待补验”字样的有十一道。十一道令指向同一个流程断点——铜件尚未完成成分验质，因军情紧急被允许先行装配。
嬴政把十一份帛条挑出来，排成一排。
“这十一道令里的铜件，有多少出了问题。”
蒙毅翻出韩信和张良的追查汇总。
“目前确认的，丙炉第四批流入崤山铁路，七号桥断裂。丙炉第六批流入蓝田大营，四十七架连弩中二十架报废。丙炉第三批流入琅琊港务，四号桩断裂。其余批次仍在追查。”
嬴政把手放在案面上。
噬魂引闪了一下。他的右手抖了两息，又稳住了。
“叫扶苏来。”
扶苏在半刻钟后到。
他走进侧殿的时候，看到御案上铺了一排旧帛条。走近三步，认出朱印。
“父皇的军械旧批。”
嬴政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十一道令推到扶苏面前。
“你看。”
扶苏逐份翻了。翻到第七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三十六年九月，少府内部调拨令。丙炉第五批精铜弩臂套管一百二十件，验质官标注“待补验，建议缓发”，批文旁边用朱笔划了一道横线，横线末端写着三个字——“军情急”。
验质官的建议被一笔删掉了。
扶苏抬头。“这道横线是谁划的。”
蒙毅答：“朱笔。”
朱笔只有一个人用。
扶苏把帛条放回案面。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替嬴政解释。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太常丞周衍没有等宣召，直接递了牌子求见。
蒙毅出去挡了半刻钟。周衍的声音从门缝透进来。
“陛下如今记忆有损，旧批文书不宜作为追责依据。若以此清查军械，朝野必生疑议——是病中之令追病中之人，还是要让天下看帝王自审的笑话。”
蒙毅没有关门。
他转身走回御案，从铜匣侧格取出五样东西，逐一摆在案沿。
第一样，十九道旧令的原帛。纤维纹路清晰，墨色深浅可辨年份。
第二样，十九份副本中有副本的五份，抄录日期、核验人签名、封蜡编号齐全。
第三样，传国玺的压印时间登记册。每次用玺，内史当日记录，从未间断。
第四样，铜匣封存记录。帛条入匣日期、取阅日期、归还日期，逐条可查。
第五样，嬴政今日写下的四个字——“此令待查”。
蒙毅没有看周衍。他面朝御案，声音不高。
“太常丞说旧批不宜追责，臣有一问。”
周衍站在门槛外。
蒙毅把压印登记册翻到三十六年二月初七那页。
“此令盖玺时间，二月初七辰时。铜匣入档时间，二月初七巳时。两者相差一个时辰。”他翻到下一份。“四月调令，盖玺午时三刻，入档未时一刻。无一遗漏，无一涂改。”
他合上登记册。
“病情可以解释遗忘。不能解释篡改。”
周衍的嘴动了一下。
蒙毅接着说：“太常丞若认为这些帛条有伪，请指出哪一枚印是假的，哪一行字是代笔的，哪一个入档日期对不上。指不出来，请回。”
周衍退了一步，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殿内安静了十息。
嬴政开口。
“蒙毅。”
“臣在。”
“朕不记得当时为什么批。但朕的字在上面，朕的印压在里面。”
嬴政拿起朱笔，在十一道旧令排列的最末端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朕批的令，朕认。朕忘的事，照档查。”
朱笔搁下。
扶苏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份验质官建议被划掉的帛条。
“父皇，这十一道令要不要立刻封锁对应械号。”
铜针机响了。
沈牧从清河发来的译文，韩信的字。
“全国待补验弩机分布初步清查已出。有炉号有械号者一百八十九架，位置明确。炉号与械号均缺失者，七十一架。建议即刻封锁全部涉及弩机。”
扶苏看完帛条，转头看嬴政。
嬴政没表态。
铜针机又响了。秦风的字。沈牧代发。
“不能一刀封。边军火力轮换有缺口，贸然封锁等于逼前线用拳头挡匈奴箭。”
秦风的第二条帛条紧跟着来。
“分三级。有炉号无械号者列黄，限载限用，十五日内完成复检。有伤情记录或异响记录者列红，即刻封弦，禁止任何人持射。仅有维修断档、无异响无伤情者列灰，纳入三十日监测，逐架排查。”
嬴政听完，看了扶苏一眼。
扶苏接过帛条，加了一条。“红色弩机封存后三日内，由少府从鬼锻岛四证合格批次中调拨替代，运输由韩信排轮。前线不得以任何理由动用红色封存弩。”
嬴政点了一下头。
“批。”
蒙毅抄录，盖玺，发出。
扶苏退到殿门前时，嬴政叫住他。
“那份验质官建议被朕划掉的令。”
扶苏停住。
“查清楚那个验质官现在在哪里。划掉的建议，补回去。”
扶苏出殿。
蒙毅开始整理案面。他把十一道旧令重新装回铜匣时，发现匣底还压着一沓附件。
那沓附件是军械调拨的配套文书——转运清单、接收签章和库房出入登记。
蒙毅翻了三页，第四页停住了。
他把那页抽出来，放在灯下看了两遍。
转运清单上列着十二批“先用后补验”铜件的去向。十二批，不是十一批。多出来的一批没有对应任何紧急调拨令，没有朱批，没有传国玺印。
但清单右下角盖着一枚章。
蒙毅认得那枚章。旧库转运印。
那枚印不归任何一个将军管，不归少府管，也不归军械库管。它属于一个早已裁撤的旧编制——始皇三十四年设立、三十五年撤掉的“军械暂存署”。
署撤了，印没有收。
蒙毅把清单通过铜针机发给张良。
张良的回电在一刻钟后到。
只有一句。
“这不是一批弩的印。这是把所有无号军械送出库的通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