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旧兵器库。
韩信把七十一架无号弩的清单钉在库房立柱上，按来源分成六列。
第一列，仍在库房，十九架。第二列，换件后转入其他营，十七架。第三列，已转运至前线，十二架。第四列，维修后归库但编号与原册不符，九架。第五列，拼装件，弩臂、机括、弦槽分属三架不同原弩，七架。第六列，彻底查不到来路，七架。
库吏冯安站在柱子旁边，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不像心虚，像委屈。
韩信指着第六列。“七架弩，没有炉号，没有械号，没有入库签，没有维修记录。你管了这间库房九年，弩是怎么从你手里消失的。”
冯安摇头。“将军，弩没丢。”
“没丢，号呢。”
冯安走到架子前，抽出一架无号弩。弩臂上有一道浅痕，像是旧刻字被磨去后留下的底纹。
“这架弩，三十五年入库时编号‘蓝田丁七十三’。三十六年正月弩臂开裂，换了陇西调来的旧弩臂，臂上刻的是‘陇西甲一百零九’。同年七月，机括铜舌磨损，换了少府新发的机括，括上刻的是‘丙炉六批一四七’。”
冯安拍了拍弩身。
“将军，它现在叫什么。蓝田丁七十三，陇西甲一百零九，还是丙炉六批一四七。”
韩信没答。
冯安继续说：“库册规矩是跟弩臂走。弩臂换了，号就变了。机括换了，旧号不消，新号不挂。三次之后，这架弩在册子上出现过三个名字，但没有一个名字能把三样配件串回同一架弩。”
韩信看向张良。
张良一直坐在库房角落的木凳上，膝头摊着少府转运总册的拓本。他听完冯安的话，合上册子。
“韩将军。”
韩信已经把手按在了佩剑上。“扣押，查清再说。”
张良站起来，走到冯安面前。“冯安，你换件的时候，收没收过钱。”
冯安的脖子青筋跳了一下。“没有。”
“有没有人指使你磨号。”
“没有。谁会指使我磨号，号跟着弩臂走是三十二年就定下的规矩，不是我写的。”
张良转向韩信，声音不高。“他可能没有私利。但他的操作让七十一架弩的身份断了。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九年里换了三任库吏，每一任都照同一套旧规矩办，每一次换件都让弩的身份裂开一道缝。”
韩信的手从剑柄上移开。
铜针机响了。沈牧从清河发来秦风的帛条。
韩信接过，看了一遍，眉头拧起来。
帛条上写着：“不要再查最后一个编号。编号已经死了。查四个人——最后持有者，最后维修者，最后见证者，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人的记忆会说谎，但人的手上有茧、有伤、有习惯。弩的号可以磨掉，摸过弩的人磨不掉。”
韩信把帛条递给张良。
张良看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帛纸，蹲在地上，用炭笔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上标了八个节点。
入库。领用。维修。换件。转运。归还。报废。再利用。
他在每两个节点之间画了一个红点。
“每一个红点，都是弩的身份可能断裂的位置。”张良用炭笔敲着帛纸。“入库时登错炉号，一断。领用时只签人名不签械号，二断。维修换件后旧号不销新号不挂，三断。转运时只核车次不验货，四断。归还时混入其他营的弩，五断。报废时残件不登记直接回炉，六断。”
他数了一遍红点。
“七十一架弩不是丢了。是在流转链上被撕成了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合规，拼在一起就找不到原主了。”
韩信把调查组的名册铺开。“分六路。函谷关、朔方、陇西、蓝田旧库、咸阳军械库、沿线训练场，每路两人，一个查人一个查物，十五日内把弩的四个‘最后’找出来。”
张良点头，补了一条。“每路带一份空白流转链模板。查到哪一个节点断的，就在哪一个红点上写名字和日期。不要猜动机，只记事实。”
韩信分派完毕，走向库房深处。
樊九已经蹲在地上，跟前摆着第一架无号弩的残件。
那架弩的弩臂上所有刻字都被磨平，只剩一道浅痕。弦槽没有任何标记。外壳干净得像从没被登记过。
樊九用右手——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捏着一把小铜刮刀，沿机括外壳的接缝慢慢刮。
铜屑落在麻布上，细碎的灰绿色。
他把机括拆开，翻过铜舌，凑近灯下。
铜舌背面，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刻痕。
字迹浅到几乎看不见，但樊九的指腹摸过去，停住了。
“丙炉，六批。”
韩信走过来。“确定。”
樊九把铜舌递给他。“铸造的时候刻的，在模具里就有。外面的号可以磨，铜舌背面这个位置，装配之后被弩臂压住，没人看得到，也没人想到要磨。”
韩信接过铜舌，翻到背面，指腹顺着刻痕划了一遍。
丙炉第六批。
和蓝田四十七架试制连弩中报废的那二十架，同炉同批。
冯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架弩……三十六年七月换的机括，就是这批。”
韩信把铜舌搁在麻布上，转向库房立柱上钉着的清单。
第六列，彻底查不到来路的七架弩中，第一架已经找回了名字。
它不是无名弩。它只是被三次换件拆成了三个编号，弩臂上的号被磨了，弦槽上的号被覆了，只有铜舌背面的铸造炉号，因为装配后不可见，活了下来。
韩信拿起帛条要发清河，手停住了。
他翻出另一沓纸——三个月前朔方郡边军弩手列兵孙平的伤报。
左眼割伤，缝十一针。
医案结论：握姿不正。
韩信把孙平伤报上的弩机编号和眼前这架无号弩的拆件记录放在一起。
弩臂来源：陇西甲一百零九。
孙平领用册上的弩机编号：陇西甲一百零九。
同一根弩臂，换过两次机括后流入朔方。
韩信把两份记录并排钉在立柱上，给清河发电。
“第一架无号弩找到了。丙炉六批铜舌，陇西甲一百零九弩臂。和孙平旧案是同一架弩。”
清河回电隔了半刻钟。
秦风的字，歪得沈牧描了两遍才能辨认。
“先封存残件，不要声张。让樊九把剩下六架全拆了，逐一找铜舌背面的铸造痕。”
帛条最后一行：“弩伤了孙平的眼睛，医案说是他握姿不对。现在弩找到了，该问问那只眼睛。”
库房安静了。
樊九把铜刮刀在麻布上擦了擦，拿起第二架无号弩。
他用三根手指卡住弩臂，断指处的疤痕正好抵在铜舌接缝上。
韩信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樊九的手上。
樊九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这不是无名弩。它只是被人把名字拆成了四份。弩臂一份，弦槽一份，机括一份，铜舌背面藏着最后一份。”
他把铜舌翻过来，贴近灯光。
“我替它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