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把三本册子摊在蓝田旧库的地上。
入库册，维修册，训练册。三本册子记的是同一架弩，但上面写着三个不同的械号。
入库册：蓝田丁七十三。
维修册：陇西甲一百零九。
训练册：丙六一四七。
三个号，三本册，三个人签的字。
张良蹲下来，用炭笔在三本册子旁边各画了一条线，把签字人的名字圈出来。入库册签字人：库吏冯安。维修册签字人：维修官赵槐。训练册签字人：训练官项启。
韩信站在立柱旁边，目光从三本册子扫过去，转向门口。
“叫齐了。”
赵槐先进来的。四十多岁，手上全是旧茧，指甲缝里嵌着铜锈。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册子，嘴角动了一下。
“将军要问哪架弩。”
韩信指着地上。“三个号，一架弩。你签的是哪本。”
赵槐蹲下去翻了翻维修册，指着三十六年七月那页。“我签的。弩臂开裂，换了陇西调来的旧臂。换完之后，按规矩，号跟着新臂走，我就把维修册上的号改成了陇西甲一百零九。”
“旧臂呢。”
“退库。退的时候挂的还是蓝田丁七十三。”
“机括呢。”
“机括没换，当时还能用。”赵槐顿了一下。“机括上刻的是原来的号，我没动过。”
“所以弩臂叫陇西甲一百零九，机括还叫蓝田丁七十三。”
赵槐的嘴闭了一下，又张开。“维修册只跟弩臂走。机括不归我管。”
项启站在赵槐后面，抱着胳膊。他比赵槐年轻十岁，穿着训练场的旧袍，领口磨出了毛边。
韩信看他。“训练册上写的丙六一四七，怎么来的。”
项启走到地上翻开训练册。“三十六年十月，这架弩从维修段回训练场。我接手的时候，弩臂上刻的是陇西甲一百零九，但机括刚换过，新机括上刻着丙炉六批一四七。我问库房这架弩该登哪个号，库房说最新配件号优先。我就登了丙六一四七。”
韩信转头。“冯安。”
冯安从角落走出来。“入库册跟弩臂走，我的规矩没变过。它从我库里出去的时候叫蓝田丁七十三。后面换了什么，不是入库册的事。”
三个人站在三本册子旁边，各自指着各自的签名。
韩信看了张良一眼。
张良没站起来。他蹲在地上，炭笔在三条线之间画了一个空白方框。
“赵槐，你换弩臂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栏目要求你登记——这架弩的机括是什么号，弩弦是什么号，铜舌是哪个炉的。”
赵槐摇头。“维修册只登弩臂和维修内容。配件不单独登。”
“项启，你接手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栏目要求你核对——弩臂、机括、弩弦是不是属于同一架弩。”
项启摇头。“训练册只有领用人和械号。一个栏。”
“冯安，弩退库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栏目要求你检查——退回来的弩，和出库时的弩，核心部件是否一致。”
冯安摇头。“入库只核弩臂刻号和数量。”
张良用炭笔在空白方框里写了一行字，转过帛纸让三人看。
“核心部件更换后，原器械身份是否延续。”
方框是空的。三本册子里都没有这个栏目。
张良直起腰。“三位都做对了自己那一栏的事。签字合规，记录完整，旧规没有违反。”
赵槐的肩膀松了一下。
张良接着说。“但这架弩在你们三个人手里走了一圈之后，变成了三架弩。蓝田丁七十三还在入库册上活着，陇西甲一百零九在维修册上活着，丙六一四七在训练册上活着。三个名字，三条命，但它只有一副骨头。”
赵槐的肩膀又紧了。
韩信转向门外。“叫公孙砺。”
公孙砺进来的时候，地上已经多了一张帛纸——张良画的流转链，八个节点，七个红点。
韩信把那张帛纸递给他。“蓝田旧操典里，弩的身份怎么定。”
公孙砺扫了一遍帛纸，沉默了五息。
“弩臂即弩。操典三十二年定的。换了弩臂，原弩注销，新臂号即新弩号。”
“机括呢。”
“机括是配件。不单独挂号。”
“铜舌呢。”
“铜舌归机括。”
“弩弦呢。”
“消耗品。用完换。”
韩信把那架已经被樊九拆开的无号弩残件推到公孙砺面前。弩臂、机括、铜舌、弩弦，四样东西摆成一排。
“弩臂来自陇西。机括铜舌来自丙炉第六批。弩弦是去年新换的。弩臂是旧件。四样东西来自四个地方，四个时间，四个批次。”韩信的声音不高。“按蓝田操典，它算哪一架弩。”
公孙砺的目光从弩臂移到铜舌，在铜舌背面那行“丙炉六批”的刻痕上停了两息。
他没答。
樊九蹲在角落，已经拆开了第二架无号弩的机括。他用三根手指捏着铜舌，翻到背面，凑近灯。
“第二架。铜舌丙炉第六批，弹簧丙炉第三批，弩臂换过两次，最早的刻痕被磨了，底下还有一层——蓝田戊十一。”
他把铜舌搁在麻布上，声音闷闷的。
“弩臂一个爹，机括一个爹，弹簧又是一个爹。三样东西拼在一起，旧册认弩臂，弩臂又换过两回。这架弩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铜针机响了。
沈牧从清河发来秦风的帛条。韩信接过，看了三遍。
帛条上的字歪成一团，铁护腕磨出的墨痕糊了半行。但内容清楚。
“不要再让编号跟弩臂走。弩是一个整体，不是散件拼盘。即日起，每架弩挂四段编号——器身码标定弩的唯一身份，终身不变；机括码标定核心击发件，换件必须关联旧码；危险材料码标定铜舌、弹簧等承力件的炉号批次；维修码记录每次拆装的时间、原因和操作人。四码缺一不出库，缺一不领用。”
冯安看完帛条，第一个开口。“大祭酒，新规一上，每架弩入库要登四栏，出库要核四码。我库里三百架弩，光补登就要二十天。”
张良头都没抬。“你嫌慢。”
“不是嫌慢”
“冯安。”张良把地上那张流转链模板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快一天，这一天记在运量册上，考绩好看。但孙平的眼睛瞎了，旧册连是哪一架弩打的都说不清。你的运量多了一天，他的右眼少了一辈子。这笔账你替我算算，划不划算。”
冯安的嘴闭上了。
铜针机又响了。扶苏的批文。
“四段编号即日试行。追加一条：核心部件更换超过两次的弩，自动进入重新验质流程，不得继续沿用‘可用旧械’身份。弩不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袄，换了两次骨头还叫原来的名字，只有坟里的人才这样。”
韩信把批文钉在立柱上，转向公孙砺。
公孙砺看着批文最后那句话，点了一下头。
“蓝田认。”
张良站起来的时候，库房里安静了。他走到冯安旁边，从那沓少府旧清单里抽出最底下一页。
那页纸的边角折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上面列着十二个械号。每个械号对应一个领用记录。
张良把纸放在灯下。
第七行。械号：蓝田丁七十三。
领用地点：蓝田大营。领用日期：始皇三十六年三月。
第八行。械号：蓝田丁七十三。
领用地点：函谷关。领用日期：始皇三十六年六月。
第九行。械号：蓝田丁七十三。
领用地点：朔方郡。领用日期：始皇三十六年十月。
同一个械号。三个地点。三个日期。同时在册。
张良把纸推到韩信面前。
韩信低头看了五息。
张良开口，声音很轻。
“七十一架弩不是失踪了。有些弩在账上活成了三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