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南线烽燧下，韩信站在土坡上，手里攥着一卷从少府送来的军械清册。
清册上逐件标注着炉号、材质、验质日期和出厂编号，每一架弩、每一把刀、每一面盾都有完整的四证记录。
他把清册收起来，转身看向身后的弩台。
三十七架新式连弩已经架好，弩手们在检查机括和弦槽，动作熟练，没有人催促。
孙平蹲在第一座弩台旁，手里拿着一根细铜棒，轻轻敲击机括侧面，侧耳听声。
敲完后他抬头，朝韩信点了点头。
韩信走过去，低声问：听出什么了吗？
孙平摇头：声音清脆，没有闷响，机括内部没有裂痕。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批弩，能用。
韩信没有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平站起来，走向下一座弩台。
他的左眼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
樊九从后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捆刀。
刀身反着光，刀刃锋利，没有锈蚀和裂痕。
他把刀放在地上，逐把翻开，检查刀背上的刻号。
三十七把精钢刀，全部有炉号，全部通过四证验收。
樊九抬头看向韩信，语气平静：这批刀，比上次那批坏刀重半斤，但韧性好，不会像杂铁一样一砍就断。
韩信点头，转身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黑色的骑兵阵列正在缓慢推进，人数极多，至少三千骑以上。
魏迟从侧翼跑过来，脸上有汗：韩将军，匈奴前锋已经进入两里地，后队还在集结。
韩信没有立刻下令，他先看了一眼身后的弩台，又看了一眼两侧土坡的位置。
赵四在哪里？
魏迟指向左侧土坡：他已经伏下去了。
韩信点头，转身朝身后的弩手下令：第一排弩手准备，机括上弦，不许提前扣扳。
弩手们应声，动作整齐。
韩信继续道：听见异响，立刻停射，不许硬撑。
弩手们再次应声。
魏迟站在旁边，看着韩信下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打仗，军令就是让人往前冲，冲不动就继续冲，伤了也要硬撑。
现在不一样了。
韩信的军令里，第一句不是冲，而是听异响。
匈奴骑兵开始加速。
前锋两百骑率先冲向秦军阵地，战马扬起尘土，马蹄声像闷雷一样砸在地上。
韩信没有下令开弩。
他等着。
等匈奴骑兵进入两座土坡之间，等后队也跟着挤进来。
赵四趴在土坡下，手掌贴着地面，闭着眼睛听马蹄声。
他听了三息，忽然睁开眼，朝身后的传令兵打手势。
传令兵立刻跑向韩信。
韩将军，赵四说后队已经进谷，马蹄声开始拥堵。
韩信抬手，朝两翼下令：盾阵合拢，封住退路。
两侧土坡上，盾兵举起厚重的铜盾，斜插地面，形成一道不透风的墙。
匈奴骑兵看见盾墙后想转向，已经来不及了。
韩信拔剑，剑尖指向前方。
第一排弩手，放。
三十七架新式连弩同时释放。
弩弦回弹声整齐划一，没有一架弩出现卡涩或回弹异常。
弩箭破空而出，射入匈奴骑兵阵列，前排战马应声倒地，骑兵被甩下马背。
孙平站在弩台旁，侧耳听着每一架弩的声音。
他听见了弩弦回弹声，听见了机括复位声，没有听见任何异响。
他转头，朝韩信点了点头。
韩信继续下令：第二排弩手，上前，第一排退后上弦。
弩手们动作迅速，第一排退到后方重新上弦，第二排接替位置，继续射击。
三轮齐射后，匈奴前锋已经乱了阵脚。
魏迟率轻骑从侧翼冲出，直插匈奴后队，切断退路。
匈奴骑兵开始溃散，有人想翻越盾墙，被短弩手近距离射倒。
战场上，匈奴一名将领挥舞着弯刀冲向秦阵。
那把弯刀泛着冷光，刀身有明显的海砂淬火纹路。
他一刀斩在秦军盾牌上，盾面被劈出一道深痕，但没有断裂。
持盾士卒咬牙顶住，身后的短弩手迅速补位。
孙平站在不远处，看见那把弯刀，眼神骤然冷下来。
他拿起短弩，瞄准那名将领的战马。
箭矢射出，战马前腿中箭，嘶鸣倒地。
将领摔下马背，还没爬起来，马宽已经冲上去，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
弯刀落地，被樊九捡起来。
樊九看了一眼刀身上的纹路，转头朝孙平喊：这刀是东海旧走私批次的。
孙平没有回话，只是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拿。
樊九把刀收进箱子里，在箱盖上写下一行字：敌刀来自东海旧走私批次，毁于朔方正面战。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匈奴骑兵被逼向冻土洼地，辎重丢了一地，残部仓皇撤退。
韩信没有追击过深，他下令清点伤亡和军械状况。
清点结果很快送到他面前。
秦军伤亡极低，且无一人因军械故障受伤。
三十七架新式连弩全部正常运转，无一架出现机括炸裂或弦槽断裂。
精钢刀在近战中斩断匈奴杂铁兵器，盾阵挡住冲击，无一面盾牌彻底碎裂。
韩信看着清点结果，沉默片刻，转身朝身后的传令兵下令：把战报送回咸阳，逐项列明。
传令兵问：只报斩获吗？
韩信摇头：报合格军械数量，封存旧械数量，弩手拒射次数，替代阵法执行情况，以及因制度避免的潜在伤亡。
传令兵愣了一下，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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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正殿内，嬴政看完韩信送来的战报，把帛纸放在御案上，转头看向殿下众臣。
朔方一战，斩敌两千三百余人，秦军伤亡不足百人，且无一人因军械故障受伤。
他顿了顿，继续道：韩信在战报中列明，合格军械三百七十件，封存旧械一百二十件，弩手拒射七次，替代阵法执行十一次，因制度避免的潜在伤亡至少二十三人。
殿下众臣齐声应是。
嬴政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从今日起，军功不只记斩敌，也记保住多少秦人没有被送去填错。
他转身，看向蒙毅：拟旨，加封韩信为朔方大将军，孙平、马宽、杜生三人编入战场异常记录组，按功授职。
蒙毅应声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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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港外，海风吹得人站不稳。
秦风坐在轮椅里，被沈牧推到港口高台上。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右手搁在膝盖上，左肘压在扶手上。
海面上，鬼锻岛新船、咸阳军船和盐运改造船正在集结，船队规模极大，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徐福的密信刚送到，海面便出现一片反常的黑色风墙，舰上了望手敲响警钟。
嬴政站在秦风身后，手搁在轮椅扶手上，目光落在远处海面。
怕吗？
秦风看着那片黑色风墙，沉默片刻，低声道：臣怕。
嬴政微微一怔。
秦风继续道：怕陛下又忘了臣。
嬴政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他俯身，声音低沉：那朕就让整片东海替朕记着你。
海面风墙骤然压近，浪头翻卷，船身开始剧烈晃动。
了望手再次敲钟，声音急促。
陛下，前方风暴里，有东西在撞船！
秦风的目光落在那片黑色风墙上，他看见风墙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慢游动。
沈牧站在轮椅后，脸色发白：先生，那是什么？
秦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风墙深处，左手肘在扶手上慢慢收拢。
嬴政拔剑出鞘，剑尖指向海面。
备船，朕要亲自去看看，东海里藏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