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艇靠岸时，宋芷那句话还在港口回荡。
秦风坐在轮椅里，左手肘压着扶手，没有回话。
沈牧站在他身后，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嬴政站在高台边缘，目光从宋芷脸上移到秦风身上，又移到那只被抱回来的木匣上。
港口安静了三息。
陆广从医棚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拿药碗，也没拿针囊，只拿了一卷竹简。
他在秦风轮椅前站定，把竹简展开，正面朝向秦风。
竹简上只有四个字。
即刻离场。
秦风抬眼看他。
陆广的语气很平。
“你违反了医令第三条，休息时间缩短超过原定标准的三分之一。”
秦风的左手肘在扶手上收了收。
“臣只是让沈牧把回报重念一遍。”
陆广摇头。
“你让他念了三遍，每念一遍你的呼吸就急一次，衣襟内侧旧伤重新渗血。”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牧。
“你为什么不上报。”
沈牧低着头，手指攥紧袖口。
“先生说，等救援结束再报。”
陆广没有骂他，只是把竹简翻了个面。
背面写着另一行字。
若秦风隐瞒病情，随行人员有权越过秦风直接向陆广或嬴政上报。
沈牧的脸色白了。
陆广收起竹简，看向嬴政。
“陛下，臣请求中断秦风的会商资格，时限至明日卯时。”
嬴政的手搁在剑柄上，没有立刻开口。
秦风在轮椅里坐直了一点。
“臣可以只听不说。”
陆广转过脸。
“你坐在这里，本身就会让所有人把风险往你身上推。”
秦风没有接话。
陆广继续道。
“你刚才下令优先保样本，被我驳回后你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你认同我的判断，而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再说下去，所有人都会听你的。”
他抬手指向港口方向。
“你若继续留在这里，下一次有人掉进海里，第一个想跳下去的一定是你。”
秦风的左手肘在扶手上慢慢松开。
嬴政从高台上走下来，在秦风轮椅前站定。
他看着陆广，声音沉稳。
“朕准了。”
他转头，看向沈牧。
“送他回偏殿。”
沈牧应声，上前推轮椅。
秦风没有动。
嬴政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皱眉。
“朕是不是已经批准过你来琅琊。”
蒙毅从侧翼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帛纸。
他把帛纸展开，递到嬴政面前。
“陛下，这是您三日前批准秦风抵港的转护文书，许可范围包括岸上会商、医棚监督和样本接收，不含登船、远海航行和越过医棚边界。”
嬴政接过帛纸，看了一遍。
帛纸上的朱批确实是他的字，玺印也是传国玺。
他抬头，看向秦风。
“朕批的是让你来等药。”
秦风点头。
“陛下没批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批的是让臣来等药，不是去替药送命。”
嬴政的手指在帛纸边缘收拢。
他转身，看向陆广。
“医令还有哪些。”
陆广从怀里取出另一卷竹简，逐条念给嬴政听。
“第一条，秦风每日必须服药三次，不得少于规定剂量。”
“第二条，秦风每次会商不得超过两个时辰，超时必须强制休息。”
“第三条，秦风不得缩短休息时间，不得隐瞒病情，随行人员有权越级上报。”
“第四条，秦风不得登船，不得离开岸上安全区，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危险水域。”
陆广念完，抬头看向嬴政。
“第五条，若秦风违反以上任何一条，陆广有权中断其所有会商资格，直至医令解除。”
嬴政听完，沉默片刻。
他把帛纸收起来，转头看向秦风。
“朕记不清自己批过多少次不许你赴险的命令。”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朕记得，每次朕清醒过来，你都还活着。”
秦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嬴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一次，朕先守你的医令。”
秦风的左手肘在扶手上微微一顿。
他抬头，对上嬴政的目光。
“臣认。”
嬴政转身，朝蒙毅下令。
“把秦风送回偏殿，沿途若他再让沈牧念回报，直接锁轮椅。”
蒙毅应声。
沈牧推着轮椅往回走，秦风没有再说话。
港口方向，赵奉带着水兵继续清点救援物资。
宋芷站在医棚旁，目光落在那只被抬下来的木匣上。
木匣被放在担架旁边，表面还滴着海水。
樊九蹲在木匣前，用刀撬开封条。
木匣里，一块灰白色的骨质样本静静躺着，表面有明显的冰晶痕迹。
樊九抬头，朝身后的医官喊。
“这块骨头确实来自深海冷水区，冰晶结构和陆地骨质完全不同。”
医官走过来，蹲下身检查。
“能用吗。”
樊九摇头。
“得让陆广确认，我只能判断来源，判断不了药性。”
医官站起来，转身朝陆广方向喊。
陆广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看了一眼秦风被推走的方向。
他确认轮椅已经离开港口边界后，才转身走向医棚。
嬴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秦风离开的方向，没有跟上去。
蒙毅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陛下，徐福的回电到了。”
嬴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蒙毅。
“念。”
蒙毅从怀里取出一卷帛纸，展开。
帛纸上只有一句话。
宋芷之夫，不在遇难册。但七号船当年确实报过一次全船失联。
嬴政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他抬头，看向港口方向。
宋芷还站在医棚旁，手里攥着那块旧铜牌，目光落在海面上。
嬴政盯着她看了五息，转头朝蒙毅下令。
“让张良去查，宋芷丈夫的名字为什么不在遇难册里。”
蒙毅应声，转身离开。
港口边缘，赵奉带着水兵清点完最后一批物资。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海面。
旧船还在那里，船身倾斜加剧，但暂时没有沉没的迹象。
赵奉转身，朝身后的传令兵下令。
“第三艘救援艇准备，等潮位稳定后再出发。”
传令兵应声。
赵奉走到宋芷身边，停下脚步。
“你丈夫的名字，为什么不在遇难册里。”
宋芷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们查不到的东西，我也说不出来。”
赵奉盯着她看了三息。
“你刚才说，你不是不信朝廷，你是不信朝廷能记得让人回家。”
宋芷点头。
“对。”
赵奉继续道。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冒险进底舱拿骨头。”
宋芷沉默片刻，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
“因为我丈夫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赵奉的手指在腰间收拢。
宋芷抬起头，目光落在海面上那艘旧船。
“他也是为了拿一块骨头，被留在船上，最后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