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把药箱搬到偏殿条案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四根蜡封竹管排成一列，铜锁旁边放着他写了半天的检验记录。秦风坐在轮椅上，目光跟着陆广的手指移动。
“形貌与徐福旧记有三处吻合。”陆广翻开记录，指着第一行。“颜色，灰白偏青。硬度，高于牛骨。断面细孔分布，与始皇二十八年旧记中‘极渊寒质’的描述接近。”
秦风的呼吸快了半拍。
陆广把记录翻到第二页。
“保存记录完整，封蜡没有破损，竹管内壁无霉斑。宋芷提供的采样时间、海域范围和储存方式可以和实物互相印证。”
秦风的左前臂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够竹管。
陆广把药箱往自己那边推了两寸。
“但碎屑总量不足半两。分四管储存，每管约一钱出头。”他合上记录。“我做了初步的研磨观察和气味辨识，能确认它是值得继续追查的候选材料。”
秦风盯着他。
“能不能抑制噬魂引。”
“不知道。”
“能不能恢复知觉。”
“不知道。”
“试一管。”
陆广把药箱铜锁扣上了。
“不试。”
秦风的下颌收紧。偏殿里安静了几息，窗外码头上收绳索的声音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陆广没有看他的脸。他把记录册翻到空白页，提笔写字，边写边说。
“四管碎屑，三管用于分项检验。毒性、溶解性、与现有药方的相互作用，每一项至少需要三日。第四管封存，作为复验样本。”
“复验样本。”秦风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
“任何一项检验出现异常结果，都需要用原始样本重新验证。如果四管全部用完，后续无论查出什么问题，都没有东西可以回头核对。”
陆广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
“你只有四管。不是四百管。”
秦风的目光从竹管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只动不了的右手。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嬴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听见了陆广最后那句话。
秦风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牧已经把笔蘸了两次墨，又放下了两次。
“写进医嘱。”
沈牧抬头。
秦风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气。
“大祭酒秦风，病重期间不得要求将全部候选样本用于单次试验。复验份由主治医官封存，未经陆广签字不得启封。”
沈牧落笔。
秦风又补了一句。
“包括陛下的口谕。”
殿门口，嬴政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陆广把检验记录收进药箱旁边的匣子里，站起来。
“五日后出第一批结果。在此之前，你不碰竹管，不问进度，不让任何人替你催我。”
秦风点了一下头。
陆广走到殿门口，和嬴政擦肩而过。嬴政侧了一下身让他过去。陆广没有行礼，只说了一句。
“陛下也一样。”
嬴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进殿内，在秦风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问碎屑的事。
沈牧正在整理条案上堆了半尺高的帛册。人员救援记录、样本流转登记、弃样授权原件及抄件、设备运行日志、伤情原话记录、离队文书存档、专业判断署名。
每一份都按时间排列，经手人签字齐全。
沈牧把最后一份合上，在封页写了总编号。
“东海琅琊港救援行动全宗，共计一百零三份原件，四十七份抄件，十二份批复，六份医令。归档完毕。”
秦风的视线从帛册上扫过去，停在其中一份上。
“弃样授权那份，蒙毅的附注写了没有。”
沈牧翻出来。
蒙毅的字写在帛条背面，只有一行：“陛下亲批，执行正确，不因失忆追改。”
秦风让沈牧把它放回原位。
张良的汇总条款已经通过铜针机发往咸阳、上郡和少府。海上中止权、救援弃货权、征调期限、伤情原话记录、专业分工、离岸指挥制度，六项规则从琅琊港第一次真实执行中诞生，不是凭空拟定的条文。
韩信的回报同时到达：北境交接进入收尾阶段，护航编组已按新规完成人员配置，他本人将在七日内赴琅琊接任舰队军务统筹。
秦风听完，闭了一下眼。
系统面板在视野里亮起来。
他没有急着看数字。
先看条目。
“海上救援行动完成，登记船员全部接回，救援人员无新增死亡。”“人员退出保障兑现，回乡文书、医疗结算、欠付航酬按制度执行。”“候选药引获得有效检验依据，初步形貌比对通过，分项检验启动。”“海事新规完成首次实战执行，六项规则归档生效。”
阶段功绩评定：甲等。
寿命奖励：一百二十天。
当前余额：一千七百八十七天。
秦风看了两遍。
没有附赠海图。没有附赠解毒药方。没有附赠极渊坐标。
他动了一下左手肘，试着握拳。
左肘以下，没有反应。
他低头看右手。五根手指搭在膝盖上，和三个月前一样安静。
他把头往下低了一寸，用仅存知觉的左前臂碰了一下自己的右膝。
没有感觉。
“沈牧。”
沈牧走过来。
“记一下。系统结算后身体状况：双腿无知觉，右手无握力，左肘以下失觉，均未改善。寿命增加一百二十天，余额一千七百八十七天。”
沈牧记完。
秦风的声音平了下来。
“系统给的是命，不是药。”
嬴政坐在对面，一直没有开口。他听见“一千七百八十七天”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殿外传来陈器的脚步声。
陈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册子。一份是首舰船况记录，一份是他连夜赶出来的改造方案。
他把船况记录放在条案上，翻到最后一页。
“首舰适合近岸护航和人员接驳，续航与救生设备经此次验证无故障。但减摇支架和医舱固定装置不满足重伤病员远程转运要求。”
他看了秦风一眼。
“若需运送无法自行行走的人员前往鬼锻岛，至少需要加装三组减摇支架、一套医舱固定系统和专用转运通道。工期约十五日，需在鬼锻岛船坞完成。”
他翻开第二份册子。
“建议先由舰队空船前往鬼锻岛完成改造，同期由宋芷和齐老七补测当前潮窗，确认冷水海域的安全进入窗口。韩信到任后统筹护航与救援协作。”
秦风看着改造方案上那三个字——“减摇支架”。
他清楚那是给谁装的。
陆广从殿外折回来，手里多了一份帛条。他把帛条放在秦风面前。
“转护医令续签。继续岸上静养，不能登船。”
秦风看完，抬头。
“臣什么时候能出发。”
陆广收走帛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嬴政站起来。
他走到陈器面前，把首舰检验单从条案上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递回陈器手里。
“改船。”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陈器的肩膀，落在秦风膝盖上那只始终没有动过的右手上。
“别改他的命。”
陈器接过检验单，退出殿门。
码头方向传来绞盘收紧的声音。新船正在归泊。宋芷和齐老七站在栈桥尽头，对着一张铺在木箱上的海图，比划潮流的走向。
秦风听见那个声音，转头看向窗外。
窗框里是半截海面，天已经全黑了，灯火从码头延伸到港口边缘。
他看不见鬼锻岛。
但他知道船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