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舰医舱底部横着三组减摇支架。铁制框架从舱壁连到中央龙骨。每组支架上铺了两层麻布垫，垫子底下塞着陈器从船坞搬来的沙袋。
陈器蹲在靠门的支架旁，伸手按了下垫子边缘。
“这是模拟不能坐起来的伤员。”
陈器指着沙袋和垫子中间塞的木制人体模型。模型是季衡找工匠连夜赶的。关节能动，躯干能折。头和胸腹还有四肢都按活人重量配了铅块。
李由站在舱门口，后面跟着两个禁军工程员。
“减摇支架的承重测过了。”
陈器点头。
“测过了。三组支架同时承载，单组最大负荷一百二十斤，总负荷三百六十斤。秦风加上医官和药箱不到三百斤，理论上能撑住。”
李由往前走两步，低头看木制模型。
“理论上。”
陈器没接话。
陆广从门外进来，拿着卷帛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是他昨夜拆解秦风医嘱后列的船体需求清单。
“半坐卧角度三十到四十五度之间可调，翻身空间左右各留一尺，胸腹上方不得有固定物压迫呼吸，药箱必须挂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紧急解脱时间不能超过两息。”
陆广念完抬头。
“这些要求哪条做不到，医舱就不能用。”
陈器接过帛条看了一遍，指着胸腹上方不得有固定物压迫呼吸那行。
“固定带怎么办。”
陆广走到支架旁，伸手比划固定带从模型肩膀斜到腰侧的走向。
“固定带不能从胸前横过去。得改成从肩膀和腰侧还有大腿三个位置分段固定，每段都能单独解开。”
季衡从舱外探进头。
“分段固定，船一摇，中间那段带子就会松。”
陆广转身。
“松了就收紧。总比一根带子把人勒到喘不过气强。”
季衡没说话。
陈器把帛条卷好塞进袖子，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孙平，马宽，杜生。”
三个人从甲板上下来。孙平左眼有旧伤，走路习惯偏着头听声。马宽右眼瞎了，手里拿根木棍摸舱壁。杜生喉咙受过伤，说不出话，腰上别着面小旗。
陈器指着三组支架。
“孙平听绞盘和支架有没有异响。马宽摸固定件有没有松动。杜生负责旗号，每个测试阶段结束举旗报告。”
三人各自就位。
李由后面的禁军工程员往前走一步。
“大匠，静载测试直接在船坞做就行，何必出海。”
陈器看了工程员一眼。
“船坞里测不出横摆。”
工程员没反应过来。
横摆。
陈器站起来，走到舱壁旁，伸手在半空比划个左右摇晃的弧度。
“船在水面上，风吹浪打，船体会左右摆动。摆动幅度小还好，幅度大了，固定带就会把人往舱壁上推。”
工程员没想通。
“那就加配重，把船压稳。”
陈器摇头。
“配重只能降低摇摆频率，不能消除摇摆。而且配重加多了，船吃水深，近岸礁区过不去。”
工程员想了想又说。
“提高船速，用速度压过横摇。”
陈器看着他。
“船速快了，转向的时候侧向力更大。横摇会被放大。”
工程员张了张嘴，没接话。
陈器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准备出港。”
首舰离开泊位，驶向外港。
嬴政站在码头，看着船尾消失在港口转角。
蒙毅站在后面。
“陛下要不要上船。”
嬴政没接话。他盯着海面看了一会，转身往医棚走。
琅琊岸站，秦风躺在榻上。沈牧坐在矮几旁等铜针机响。
铜针机响了。
沈牧译完帛条，念出来。
“首舰已离港，预计一刻钟后抵达外港测试区域。”
秦风的左胳膊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
“让陈器记住，测试是为了找出船哪里不能用。”
沈牧编了码发出去。
首舰到了外港测试区。陈器让舵手保持低速直线航行。
医舱里，陆广站在支架旁，手搭在木制模型的肩膀上。固定带从模型肩膀斜到腰侧。再从腰侧绕到大腿。三段固定带用铜环连着。
船体开始左右摇晃。
幅度不大，大约两指宽。
陆广盯着固定带。
固定带跟着船体摇晃稍微挪动，铜环碰到支架发出一点金属摩擦声。
孙平偏着头听了三息。
“绞盘没有异响。支架也没有。”
马宽用木棍敲了下支架连接处，又伸手摸了一遍固定件。
“固定件没松。”
杜生举起小旗挥了一下。
陈器点头。
“继续。加大横摆幅度。”
舵手调整船速。船体的摇晃幅度从两指宽增加到半尺。
陆广的手还搭在模型肩膀上。
固定带的移动幅度变大了。
陆广的手指感觉到固定带开始收紧。
船体摇晃的时候，固定带被惯性拉向一侧，带子斜向压在模型的胸口。
陆广脸色沉下来。
“停。”
舵手稳住船速，船体的摇晃幅度慢慢减小。
陆广蹲下，伸手摸固定带压过模型胸口的位置。
带子没断，铜环也没松。带子的走向已经从肩膀斜向腰侧变成了横压在胸口。
陆广站起来，转身看陈器。
“横摆会把固定带压向胸口。”
陈器走过来，低头看模型。
“支架承重没问题。”
陆广声音压得很低。
“支架没问题，人有问题。”
陈器没接话。
李由从门外进来，看了眼模型。
“固定带换个材质。”
陆广摇头。
“是受力点的问题。船一摇，人的重心偏向一侧，固定带就会被拉过去。拉过去之后，带子就是在压人。”
李由看着他。
“那怎么办。”
陆广没马上回答。他蹲下，手指顺着固定带从肩膀划到腰侧，又从腰侧划到大腿。
“得重新设计受力点。肩膀和腰侧还有大腿三个位置分段固定。每段之间加软垫缓冲。软垫可以吸收一部分侧向力，不让带子直接压在胸口。”
陈器点头。
“软垫要多厚。”
陆广想了想。
“至少三指厚。软垫得能调节，不同体型的伤员需要不同的厚度。”
陈器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季衡。”
季衡从甲板上下来。
“在。”
陈器把陆广的要求复述了一遍。
季衡听完点头。
“软垫好办。麻布里塞棉絮。外面再包一层油布防潮。可调节的话，用绳索穿过软垫两端。拉紧绳索就能调节厚度。”
陆广又补了一句。
“还有翻身空间。伤员左右两侧各留一尺，不能让人贴着舱壁躺。”
季衡觉得难办。
“医舱就这么宽。左右各留一尺，支架就得往中间挪。支架一挪，龙骨承重点就变了。”
陈器接话。
“变了就重新算。”
季衡没说话。
首舰掉头返回泊位。
码头上，嬴政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他看见首舰靠岸，转身往栈桥走。
陈器从舷梯上下来，嬴政走到陈器面前。
“测试结果。”
陈器停了一息。
“支架承重合格。固定带不合格。”
嬴政看着陈器。
“不合格是什么意思。”
陈器没躲。
“意思是，船能浮，人不能活着到岸。”
码头上安静了两息。
嬴政转身朝舷梯走。
“朕要亲自看。”
蒙毅跟在后面。
嬴政走进医舱，站在支架旁看了眼木制模型。
陆广站在对面。
“陛下要看什么。”
嬴政没回答。他走到支架前坐下，背靠着垫子。
陆广没反应过来。
“陛下。”
嬴政抬起手。
“把固定带给朕系上。”
陆广看了陈器一眼。
陈器蹲下来，把固定带从嬴政肩膀斜到腰侧系好。
“船摇起来。”
嬴政声音很平。
陈器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
“准备二次测试。”
首舰再次离港。
医舱里，嬴政靠在垫子上。固定带从他肩膀斜到腰侧。铜环挂在支架上。
船体开始摇晃。
幅度从小到大，从两指宽到半尺。
嬴政感觉到固定带开始收紧。
船体摇晃的时候，他的身体往左侧偏，固定带被拉向左边。带子横向压在他胸口。
压迫感不重，但很明确。
嬴政低头看了眼固定带。
带子从肩膀横向压过胸口，再斜到腰侧。如果船体再摇得厉害点，带子会压得更紧。
如果躺在这里的是秦风，右手和双腿都不能动。秦风身子本来就弱。固定带一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嬴政闭上眼。
“够了。”
船体摇晃停下来。
陈器走过来，蹲下解开固定带。
嬴政站起来没说话，转身朝门外走。
他走到甲板上，站在船舷旁看着海面。
蒙毅跟出来。
“陛下。”
嬴政的手搭在船舷上。
“朕刚才躺在里面，固定带压着胸口，喘气都费劲。”
他停了两息。
“秦风身子比朕弱。”
蒙毅没接话。
嬴政转过身。
“让陈器重新设计。朕要一艘能让人活着到岸的船。”
首舰靠岸后，陆广把陈器叫到门外。
“我要参与下一次测试。”
陈器看着陆广。
“你要亲自上船。”
陆广点头。
“我得确认软垫和固定带还有翻身空间组合在一起之后，到底能不能保住伤员。纸上写得再清楚，不如上船试一次。”
陈器停了一息。
“行。”
首舰准备返回泊位。
舵手调整船头方向。船体在转向时出现横摆。
医舱里，木制模型的头部跟着横摆撞上舱壁。
撞击声不大，但很清晰。
孙平偏着头听见了。
“模型头撞舱壁了。”
陈器冲进医舱，蹲下检查模型。
模型头部没裂。头部和舱壁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尺。
陈器站起来，转身看陆广。
“翻身空间不够。”
陆广走过来，伸手量了下模型头部和舱壁之间的距离。
“不到半尺。秦风如果躺在这里，转向的时候头会撞舱壁。”
陈器看着支架。
“支架得重新挪位置。”
陆广点头。
“软垫和固定带还有翻身空间，全部重新算。”
陈器转身朝门外走。
他走到甲板上，从袖子里掏出测试记录看了眼。
记录上写着支架承重合格。固定带需改进。
陈器把帛条撕了。
李由从舷梯上走过来。
“大匠，记录呢。”
陈器重新拿出一张空白帛条，提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把帛条递给李由。
李由接过来看了眼。
帛条上只有一句话。
“船可以浮，医舱不能载人。改造退回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