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器蹲在舱壁边，手按在木模头上。
模型头和舱壁之间有道浅擦痕，边上挂着木屑。
“撞击位置记录，头部右侧偏后，距舱壁四寸。”
孙平偏着头凑近，“撞得不重。”
陈器没吭声，摸出帛条，写下位移距离、撞击位置和固定带压力。
“木模无伤不代表人无伤。”
陈器把帛条递给李由，“按真实伤情流程登记，头部位移超过两寸就算一次医疗事故。”
李由接过去看了一眼，“四寸。”
陈器应声，“超标一倍。”
禁军工程员在门口往前挪了半步。
“大匠，木模毕竟不是人，真人脖子有韧性，能缓冲一部分撞击。”
陈器站起身看他。
“你怎么知道缓冲够不够。”
工程员张着嘴没出声。
陈器把帛条卷好塞回袖子，“真人脖子有韧性，真人也有骨头。骨头撞舱壁，缓不缓冲都得裂。”
工程员没再搭腔。
季衡从甲板下来，拿着卷新图纸。
“支架位置重新算过了，往中间挪三尺，翻身空间能留出一尺二。”
陈器接过图纸摊开，顺着支架位置划了一下。
“龙骨承重点变了。”
季衡点头，“变了。得重新加固龙骨连接处，工期至少加五天。”
陈器把图纸卷好递回去。
“去办。”
禁军工程员又开口，“大匠，其实可以先提高船速，用速度压过横摇。船速快了，转向也会更稳。”
陈器瞥他一眼。
“船速快了，转向的侧向力更大。横摇不会被压过去，只会被放大。”
工程员停了半拍，又说，“那就加配重，把船压稳。”
陈器摇头，“配重只能降低摇摆频率，不能消除摇摆。配重加多了，船吃水深，近岸礁区过不去。”
工程员闭嘴了。
陈器往门外走，“这次测试到此为止，首舰退回船坞重新改造。”
栈桥上，嬴政等了半个时辰。
见陈器从舷梯下来，他直接走过去。
“测试结果。”
陈器停下，把袖子里的帛条递给嬴政。
嬴政接过来展开，上面就一行字。
“头部位移四寸，固定带压力超标，翻身空间不足。医舱不能载人。”
嬴政看了一会。
“继续改。”
陈器没动。
“改完再测。”
嬴政抬头，“朕要的是能用的船，不是一直改下去的船。”
陈器看着他，“能用的船得先测出来是真的能用。”
嬴政手搭在栈桥栏杆上。
“那就继续测。”
陈器摇头。
“首舰当前状态不满足医舱动态验收条件，不能再测。”
嬴政压着嗓子，“朕说继续测。”
陈器没退。
“臣请陛下收回这道命令。”
栈桥上没人出声。
蒙毅在后头，笔停在半空。
嬴政看着陈器，“朕的命令，你让朕收回。”
陈器点头，“是。”
嬴政转头看蒙毅，“把朕之前关于首舰改造的旧诏拿出来。”
蒙毅摸出卷帛条，展开递给嬴政。
嬴政看了一遍，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遇急可临时调整船况标准。”
他把帛条递给陈器，“这是朕当时批的。”
陈器接过来，看了那行字。
“臣不知道这道诏令的背景。”
嬴政也不记得。
他转头问蒙毅，“当时为什么批这条。”
蒙毅翻日志，找到记录。
“始皇三十七年腊月十四，陛下因东海舰队筹备期间遇到材料短缺，批准少府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调整部分验收标准，以免耽误工期。”
嬴政点头，“那就按这条办。”
陈器卷好帛条没交还。
“臣不知道当时的紧急情况是什么，但现在的紧急情况不是船坞没材料，是医舱会撞死人。”
嬴政手指敲了两下栏杆。
“那你说怎么办。”
铜针机响了。
蒙毅过去译报，念出来。
“大祭酒令。旧诏标为待解释授权，未经陈器、陆广和现场指挥三方确认，不得执行。”
嬴政转过身。
“秦风让朕的旧诏不能用。”
蒙毅点头，“是。”
嬴政没说话。
陆广从医棚那边过来，拿着卷新帛条。
“臣拟了五项动态指标。”
陆广把帛条摊在栏杆上，逐条念。
“横摆角度不得超过十五度。固定带压力不得超过伤员胸腹承受上限。模拟头部位移不得超过两寸。转运耗时不得超过一刻钟。紧急解脱时间不得超过两息。”
陆广念完抬头，“这五项有一项不合格，医舱就不能载人。”
嬴政看那帛条，“全部合格要多久。”
陆广没出声。
陈器接话，“至少十五天。”
嬴政手搭着栏杆没说话。
宋芷从码头那头走过来，拿着刚才测试记录的海况图。
她走到栈桥边，把图摊在栏杆上。
“这不是一次普通横摇。”
众人看过去。
宋芷指着图上的横摆方向和回流方向。
“测试时的横摆方向，跟冷水海域入口的底层回流方向一致。”
齐老七凑近看了眼，“你的意思是，刚才那次横摆，模拟的就是回程时会遇到的实际海况。”
宋芷点头，“不是偶然事故，是真实风险。”
码头上一时没人接话。
嬴政看着海况图。
“如果不改，船开到冷水海域会怎么样。”
宋芷直说，“会被底流推回礁区。”
嬴政转身看陈器，“十五天。”
陈器点头，“至少。”
嬴政掏出笔，拿过蒙毅手里的空白帛条。
他写下一行字，盖上传国玺递给陈器。
陈器接过去看了一遍。
“首舰未验收不得载秦风，不得载重伤员远航。”
嬴政开口，“这条和旧诏并列存档。”
蒙毅提笔记下。
嬴政走到栈桥中央。
“朕要的是一条能把人带回来的船，不是一条拿人证明自己不会坏的船。谁敢拿人试错，朕要他的命。”
码头上的工匠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
季衡在人群后头低声说了一句。
“行了。”
陈器收好新帛条，往船坞走。
“重新开工。”
宋芷没动，手指停在海况图上冷水海域入口的位置。
“陈大匠。”
陈器停下。
宋芷抬起头，“你们刚才撞上的，可能就是回程时会把船推回礁区的那股底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