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舰退回船坞，龙骨下搭起支架。
季衡站在船身侧面，手里拿着工期册，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七日。”
陈器从舷梯下来，走到季衡面前。
“什么七日。”
季衡把工期册摊在木架上。
“船坞工匠只能再干七天。第八天开始，他们得回去修民船和冬粮船。”
陈器低头看册子。
册子上写着鬼锻岛当前所有待修船只的排期，粮船、药材船、盐船、捕鲸船，每一条都标了修复时限和负责工匠。
陈器抬起头。
“首舰改造至少十五天。”
季衡点头。
“我知道。但船坞不是只有首舰一条船。”
陈器没接话。
季衡把册子翻到前一页。
“冬粮船龙骨裂到第三段肋骨，再拖五天就得整根换。药材船舵轴磨损，不换新的出不了港。盐船铁箍断了三根，空载都会散架。”
季衡停了半拍。
“这些船修不好，岛上四百七十口人过不了冬。”
码头上没人吭声。
嬴政从栈桥那边走过来。
“朕给鬼锻岛拨款，拨粮，拨铁料。工匠继续改首舰。”
季衡看着他。
“工匠不是铁料，陛下拨不动。”
嬴政的手搭在木架边缘。
“朕封爵位，免三年徭役，赏金银。愿意留下改船的，朕亲自给编制。”
季衡没动。
“陛下，个人愿意留，我不拦。但不能拿爵位当岛上统一条件。”
嬴政看着季衡。
“为什么。”
季衡的声音很平。
“因为赏赐会变成新的绑缚。今天陛下说留下的人有爵位，明天朝廷就会说拿了爵位的人不能走。”
码头上安静了两息。
铜针机响了。
蒙毅走过去译报，念出来。
“扶苏传来预算批复。工匠报酬按工种、夜班、危险等级、设备成果和验收结果分档。单日薪俸、阶段奖励和伤亡补偿分开结算。”
蒙毅顿了一下。
“批复末尾写着，不以赏赐代替报酬，不以爵位代替保障。”
季衡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嬴政转过身。
“扶苏的意思是，朕的爵位不如他的账册。”
蒙毅没接话。
张良从工棚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卷新帛条。
“臣把七号船旧账整理出来了。”
张良把帛条摊在木架上。
“欠薪一百九十三贯，伤亡未登记四人，工匠漏名十七人。徐福的总报里只写了航线和工艺，没写实际记录者和试验者。”
张良抬起头。
“这次改造，不能再出现总报只写一个人名字的情况。”
徐福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卷旧航线图和一摞工艺记录。
徐福把东西放在木架上。
“旧航线交出来。海砂淬火改良记录也在这里。”
徐福停了半拍。
“署名权交给实际记录者。谁测的写谁的名字。”
季衡接过航线图，翻开看了一眼，点头。
宋芷在旁边开口。
“领航和测潮人员，只能签阶段契约。”
众人看向她。
宋芷继续说。
“任务结束，契约自动终止。朝廷要续聘，必须重新议价。”
嬴政盯着宋芷。
“你是在跟朕讨价还价。”
宋芷看着他。
“臣妾是在保证下次还有人愿意来。”
码头上没人出声。
铜针机又响了。
蒙毅译完，念出来。
“大祭酒令。批准五项标准合同，期限、报酬、危险、退出、署名，一项不能少。”
帛条末尾还有一句。
“记录在案，这是制度换来的合作，不是皇帝恩赐换来的忠诚。”
嬴政听完这话，手指在木架边缘敲了两下。
“秦风在琅琊，手伸到鬼锻岛。”
蒙毅低声接话。
“大祭酒说，陛下可以不同意，但他不同意陛下用赏赐代替契约。”
嬴政没说话。
季衡看了眼帛条，转身朝工棚方向喊了一声。
“老韩，小吴，刘铁匠，你们过来。”
三个工匠从工棚里走出来。
季衡把扶苏的预算批复和秦风的五项标准摊在木架上。
“首舰改造继续干，但不是无限期。按这五项标准签契约，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的现在就能走。”
老韩低头看了一遍帛条。
“期限写了，报酬分档了，危险等级也标了，还能中途退出。”
老韩抬起头。
“行。我留七天。”
小吴也点头。
“我也留。”
刘铁匠看了眼署名那一栏。
“验收报告上写我的名字。”
季衡点头。
“写。”
刘铁匠这才应声。
“那我也留。”
季衡转身看嬴政。
“陛下，工匠愿意继续干。但有一条得加上。”
嬴政看着他。
“什么条件。”
季衡拿起笔，在帛条末尾补了一行字。
“验收报告必须同时记载失败方案、返工次数和具体工匠姓名。”
陈器走过来，看了那行字。
“为什么要记失败方案。”
季衡放下笔。
“因为失败方案也是工匠试出来的。将来别人改船，看见这些记录，就知道哪条路不通。”
陈器停了半拍。
“行。”
嬴政看着帛条上那行新增的字，没有阻止。
蒙毅提笔，把这条补进契约模板。
季衡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牌，放在木架上。
“这是负责极寒海缆固定架的工匠留下的。”
众人看向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鬼锻岛船坞，始皇三十一年冬”。
张良拿起铜牌，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
“七号船底舱改造，工匠赵石。”
张良抬起头。
“赵石在哪。”
季衡看着他。
“北侧旧船坞。”
嬴政往前走一步。
“为什么在北侧。”
季衡没躲。
“因为七号船失联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拆海缆架。他怕朝廷查到他头上，就躲到北侧去了。”
嬴政的手搭在木架上。
“他还活着。”
季衡点头。
“活着。”
嬴政转向蒙毅。
“去北侧。”
蒙毅刚要提笔，季衡开口。
“陛下先别急着抓人。”
嬴政看着他。
季衡把铜牌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下面还有半句话。
“他不是不肯说极渊在哪里。他只说，先让朝廷证明这一次的人能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