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七的话在码头上炸开。
明日午后之前不出海，这一轮窗口就没了。
韩信把编组册合上，转身看停在内港的三艘船。
“取消试航。”
韩信的声音很硬，“等下一轮稳定潮窗。”
赵石从底舱走出来，右手搭在左肩上。
“没有下一轮。”
韩信转过身。
赵石指着海面上那道正在东移的白色水带。
“冷水带位置在变，十一年前的入口已经偏了半里。”
赵石停了半拍，“下次潮窗来的时候，外缘可能已经不在那个位置。”
码头上安静了两息。
宋芷从测量船上下来，手里拿着刚记录的海况册。
“可以做缩短版验证。”
宋芷把册子摊在木架上，“只布近岸母锚和引缆，不进外缘转向区。”
齐老七走到木架边，摇头。
“底流提前反转的风险极高。”
齐老七指着册子上的潮汐记录，“表层流和底层流的时间差正在缩短，船一旦被卷进去，连撤都来不及。”
宋芷没有立刻反驳。
她转过身，看着齐老七。
“你的判断有道理。”
宋芷停了一下，“但我的判断也不是乱说。”
齐老七点头，“我知道。”
两人对视了两息。
宋芷转身看韩信，“把我们的分歧写进总令。”
韩信提笔，在编组册上逐条记录。
宋芷的判断是可做缩短版验证。
齐老七的判断是底流反转风险极高。
两条判断并列，不做优先级排序。
码头上的工匠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铜针机响了。
蒙毅走过去译报，念出来。
“陛下拟旨，明日卯时舰队出港。”
码头上没人接话。
铜针机又响了。
蒙毅译完第二条，声音顿了一下。
“大祭酒送来退令模板。”
嬴政站在栈桥边，手里拿着刚才拟好的出航令。
沈牧从岸站方向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卷帛条。
他把帛条递给嬴政。
嬴政展开看了一眼。
帛条上没有出航授权，全是中止、撤返、弃样、弃缆、伤员优先、人员退出的预授权条款。
嬴政的手指在帛条边缘停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岸站方向。
“秦风让朕先签这个。”
蒙毅在旁边提笔，没有落字。
嬴政把帛条放在木架上。
“他是在让朕先承认，这次可能无功而返。”
蒙毅落笔记录。
码头上的人听见这话，都看向那份退令模板。
张良走到木架边，拿起帛条看了一遍。
“退令不是放弃出航。”
张良抬起头，“是给现场执行者真正的中止权。”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身看停在内港的三艘船，又看远处的海面。
白色水带还在往岸边移动，边界比刚才更清晰了。
嬴政转回身，拿起笔。
“拿过来。”
蒙毅把退令模板摊在木架上。
嬴政提笔，在第一条空白处落字。
“宋芷、赵石、陈器、赵奉，任一发出中止信号，舰队立即撤返。”
嬴政写完，继续往下。
“现场执行者不受皇命追责。”
嬴政写完最后一个字，拿起传国玺盖印。
码头上的工匠看见嬴政真的签了，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松动。
韩信从栈桥方向走过来。
“臣有一条要加。”
嬴政看着他。
韩信指着退令模板，“护航船不得脱编追逐漂浮物。”
嬴政拿起笔，把这条写进去。
赵石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还得加一条。”
赵石的声音很哑，“引缆失信即退。”
嬴政继续落笔。
宋芷也走到木架边。
“返航优先于取样。”
陈器从船坞方向走来，手里还拿着那份医舱验收记录。
“医舱指标异常即降级转运。”
嬴政把四条全部写进退令，逐一盖印。
他放下笔，转身看码头上的所有人。
“还有吗。”
没人再开口。
嬴政把退令模板递给张良，“归档，和出航令并列存放。”
张良接过退令，走向工棚。
码头上的水兵开始登记随船人员。
薛通拿着名册，逐一核对。
一名年轻水兵站在队伍最后，手里拿着刚领到的任务书。
他看着任务书上的条款看了很久，抬起头。
“薛令，我想退出。”
队伍里的人听见这话，都转过头。
年轻水兵的脸涨红了，声音很紧。
“我家里只剩病母，我怕自己回不来。”
薛通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开名册，找到那名水兵的记录。
“你叫什么名字。”
“丁九。”
薛通在名册上划掉丁九的船组编号，改写到岸上通信组。
“明日卯时，你去岸站报到。”
丁九愣住了。
“薛令，我这是临阵退缩。”
薛通抬起头。
“契约上写着可以退出。”
薛通把名册递给旁边的小吏，“你没有违约，也没有违令。”
赵奉从测量船方向走过来，看了眼丁九。
“敢在死前说不想死，比硬撑着上船、关键时刻拖累同伴更像军人。”
丁九的眼眶红了。
他把任务书还给薛通，转身往岸站方向走。
队伍里的其他水兵看着丁九的背影，没人出声嘲笑。
赵石站在码头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右手从左肩上挪开，从怀里掏出一卷帛条。
帛条上画着海缆架的完整尺寸图。
赵石走到木架边，把帛条放下。
“这是外缘试航版。”
陈器走过来，拿起帛条展开看。
帛条上标注着三段归缆的详细尺寸、承重计算和布设间距。
陈器抬起头，“深渊版呢。”
赵石摇头。
“这次能回来，才有资格看下一页。”
陈器把帛条卷起来，“够了。”
夜里，舰队开始装载。
引缆艇装母锚和引缆，测量船装转向锚和测潮工具，首舰只载医舱和救援位。
阿蘅跟在季衡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旧船损册。
底舱改造完成后，季衡让工匠在舱板上刻了一行新字。
“退令在前，出航在后。”
阿蘅蹲下来，用手指在刻痕上划过。
“这次不一样了。”
琅琊岸站偏殿里，秦风躺在榻上。
沈牧把嬴政签完的退令拿回来，摊在榻边。
秦风右手动不了，只能让沈牧代笔。
“记下来。”
沈牧提笔。
秦风的声音很轻，“陛下先签退令，再议出航。这不是妥协，是真正把制度放在皇权前面。”
沈牧落笔记录。
秦风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海面。
白色水带还在移动，边界已经逼近内港外侧。
卯时将近。
码头上的水兵开始登船。
韩信站在栈桥边，手里拿着编组册。
三艘船依次驶离泊位，保持十丈距离。
嬴政站在岸站最高处，手搭栏杆。
他看着舰队驶向外港，又看那道白色水带。
水带的移动速度比昨日又快了。
蒙毅在旁边提笔记录。
铜针机突然响起。
蒙毅走过去译报，脸色变了。
“陛下。”
嬴政转过身。
蒙毅的声音很紧，“齐老七急报，白带移动速度翻倍，潮窗只剩半刻。”
嬴政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
岸站下方，沈牧从偏殿冲出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帛条。
帛条边缘被他攥得皱了。
“陛下，白带加速了！”
嬴政望向远海。
舰队刚驶出内港，还没抵达外缘测量区。
铜针机再次响起。
蒙毅译完，念出来。
“韩将军旗令，潮窗只给半刻，全舰按退令行事。”
码头上的人听见这话，都抬头看向海面。
白色水带的边界正在加速东移，像一道无声的刀锋，切断了舰队前方的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