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灯火收尽,只有信号塔顶那盏油灯还亮着。
嬴政站在栈桥尽头。海风从西北灌进来,袍角翻了几翻,他没拢。掌心那根木刺嵌了半天,干血把皮纹粘住了,他也没拔。
蒙毅候在两步外,日志摊在臂上,笔攥着,没收。
他们就这么站了一盏茶。
海图钉在栈桥立柱上,陈器画的那个圈还在。“弃者陈器”四个碳字被海风吹得边缘发虚,圆圈旁边标着坐标,十二丈,第二入口东南四十步。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个圈上。
“第十四息。”他开口了。
蒙毅侧过半步。
“朕差点开口。”
蒙毅的笔贴上日志边缘。“陛下要说什么。”
“让他们别弃。再撑三息。”
栈桥下面的水拍了两声,拍在石墩上,很闷。嬴政的声音也闷,像从胸腔底部往外推的。
蒙毅落笔。
“还有第二句。”
笔停住。
嬴政的手搭在栏杆上,木刺正好卡在横木的裂纹里。他没缩。
“若秦风只剩三日。”
海风停了一瞬,又来了。
“朕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守住退令。”
蒙毅的笔尖悬在帛面上方。墨滴了一点,洇开,他没擦。
“陛下是在预告违令。”
“不是。”嬴政摇头。动作很慢,栏杆上的盐粒蹭进袖口,他没拍。“朕是告诉你。若朕真违令了,你把这段从今天的日志里翻出来。”
蒙毅抬头。
“证明朕早就知道自己会这样做。”
笔落下去。碳墨在帛面上拖了一道,字迹比平时重。蒙毅写完一行,停了半息,接着写。
嬴政等他写完。
“把臣加进中止权人名单。”蒙毅说。笔收回袖里,声音压得很平。“专门拦御驾。”
嬴政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就是笑了一声。声音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还没散就被海风吃了。
“你拦不住朕。”
蒙毅没接。
“朕要的不是拦。”嬴政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蒙毅攥着日志的手上。“是证据。”
蒙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日志边角皱了一道。
栈桥尽头往南数十步就是偏殿。夜深了,隔着数十步,咳嗽声还是传过来了。
一声,两声,第三声哑了半截,像是被枕巾捂住的。
嬴政攥紧栏杆。
木刺扎得更深了一分。
他松开。
“两句都写进去。”他看着蒙毅。“不许藏。”
蒙毅在帛面末尾签了时辰,合上日志。
嬴政转身,往偏殿方向走。步子不快,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蒙毅跟在两步后。
偏殿门口。
沈牧坐在门槛外侧的矮凳上,膝头摊着帛条,碳条夹在指间,正在誊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嬴政,站起来。
“今日日志。”嬴政伸手。
沈牧迟了半息。他把帛条收进袖口,从另一侧袖里抽出日志,双手递上。
嬴政翻开。
第一页,出港编组,没问题。第二页,弃盒记录,没问题。第三页,系统结算,没问题。第四页。
嬴政的手停了。
第四页中段有一行空白。前后字迹连贯,墨色一致,唯独那一行,空着。不是漏写,是写了又涂掉的痕迹,碳墨被什么东西刮过,只剩一道浅灰的底印。
“这一行。”
沈牧站直了。“墨渍,臣擦掉重写,没来得及补。”
嬴政抬头。
沈牧的目光对上他的。
嬴政看了他三息。
三息很长。门帘被风掀了一角,里面传出秦风翻身的声音,翻了一下就停了,大概是翻不动。
嬴政把日志合上,递回去。
没有再问。
沈牧接过日志,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退回矮凳。
嬴政掀帘进去。
秦风靠在榻上,枕巾换了一块,旧的那块叠在榻角,上面有颜色。他的左手搭在被褥外面,右臂缩在被子里。
嬴政在榻边坐下。
他没有问病情,没有问毒纹,没有问寿命余额。
“栈桥上说了两句话,蒙毅已经记了。”
秦风转过头看他。
“第一句。第十四息朕差点让他们别弃,再撑三息。”
秦风的眼皮动了一下。
“第二句。若你只剩三日,朕不知道自己守不守得住退令。”
偏殿里安静了。
秦风盯着嬴政的脸。嬴政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和一条被褥。
秦风的嘴唇动了。
“那臣也有一句。”
嬴政等着。
秦风张了嘴。声音走到嗓子眼的位置。
他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半分,偏到帛条上方那个沈牧看不见、嬴政也看不见的位置。
那行字已经灭了。
秦风把嘴合上。喉结滚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咽回去了。
“换一句。”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嬴政的手搭在被褥边缘。掌心的木刺正好压着布面。
“陛下违令之前。”秦风的目光回到嬴政脸上。“先来偏殿见臣一面。”
嬴政没出声。
“就一面。”
嬴政的手指在被褥上弯了一下。“若朕来时,你已不能说话。”
秦风的左手从被褥上抬起来,抬了两寸,又放下。
“那就看臣的眼睛。”
偏殿的灯芯爆了一声。
“眨一次,是等。”
秦风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在省着气。
“不眨,是陛下自己选。”
嬴政盯着他。
秦风也盯着他。
两个人之间那一尺的距离,谁也没有动。
灯芯又爆了一声,光影晃了一下,秦风脸上的阴影换了个角度。暗紫色的毒纹从腕侧一直爬到袖口遮不住的地方。
嬴政把目光从毒纹上收回来。
他站起身。
“朕来。”
秦风闭了一下眼。
嬴政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你方才咽下的那句,朕迟早要听。”
门帘落下来。
秦风在榻上睁着眼,盯着帘子晃了两下停住。左手攥着被角,攥了一阵,松开。
沈牧在门帘外听见里面没了声音,隔了很久才探进半个头。
秦风的目光从门帘移到他身上。
“日志空白那一行。”
沈牧的手捏紧了碳条。
“不用补。”秦风说。“他没追问,就不用补。”
沈牧把碳条收回袖口。
偏殿外的走廊上,嬴政的脚步声走远了。蒙毅跟上去,两步距离,不多不少。
走到走廊拐角,嬴政忽然站住。
“蒙毅。”
“臣在。”
“他眨了几次。”
蒙毅没答。
“在朕说完那两句话以后。”嬴政的声音沉下去。“他看着朕的时候,一次都没眨。”
蒙毅张了一下嘴。
嬴政没再说话,迈步走了。
天色将明未明,码头方向的灯还亮着,信号塔上丁九的影子换了一个角度。
偏殿的门被叩响了。
三下,节奏均匀。
沈牧站起来。
门推开一条缝。
陆广立在门外。夜露打湿了他半边袖口,手里攥着一张帛条,帛条上的碳字带着潮气。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丁九。裤脚沾着码头的盐泥,两只膝盖上有信号塔铁梯磨出来的锈印。
陆广看了一眼沈牧,越过他,目光落在偏殿里。
“陛下。大祭酒。”
他把帛条举到门帘高度。丁九的底泥扰动数据、齐老七的回声复核、宋芷的浮标偏移量,三组数字并列排在一张帛面上。
“药沉了。”陆广说。
他顿了一息。
“但那片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