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把帛条摊在条案上。
丁九的底泥扰动数据占了左边三行，齐老七的回声复核占了右边两行，宋芷的浮标偏移量夹在中间。三组数字排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循环盒沉在十二丈，重叠带边缘。盒壁铜质，冷盐水密封，短时间内不会被底流冲散。”陆广的手指点在帛面上，“盒里的骨片冻膜，到现在大约过了两个时辰。”
陈器站在条案对面，检查册夹在腋下。
“两个时辰，冻膜坍塌了没有。”
“没有沉底前的环境数据，不能断定。”陆广把手收回来，“但药沉了不是重点。”
他从袖口抽出竹签册，翻到最后一页。
“584章的试验结论还在。骨样在冷盐装置中浸泡二十四个时辰，保形不保效。冻膜看着完好，压毒反应从七息缩到五息半。”
季衡蹲在条案边上，手里攥着一截铜管。他是来送回声管校准件的，听到这句停住了。
“保形不保效，意思是养出来一具好看的尸体。”
陆广点头。
“当时的装置用的是过滤冷盐水，悬浮物全被滤掉了。宋平的旧册写过四个字。”
张良从档案匣里抽出帛条，念了一遍。
“水清，膜薄。”
陆广接过去。
“过滤水保住了形，没保住效。未过滤的外缘深层冷水，收缩减缓，裂纹减少。含黑盐藻碎屑的静水缝原液，冻膜边缘不收缩，交界处完整。”
他把竹签册合上，搁在条案上。
“如果在岸上复现原液环境，把水温、盐度、悬浮物成分和流速全部匹配上，死骨有可能重新被激活。”
码头上安静了两息。
陈器先开口。
“你说的是在岸上养药。”
“不是养药。是复现骨质冻膜存活的条件，再做一轮完整的压毒验证。”陆广把竹签册翻回第三页，指着上面的四组对照结果，“静水缝原液那一组，黑霜生成速度最快，覆盖面积最大，压毒持续时间也最长。原液里的黑盐藻碎屑、盐粒和悬浮颗粒不是杂质，是冻膜维持活性的条件。”
季衡把铜管搁在条案角上，站起来。
“要多久。”
“至少四个时辰。从配水、调温、循环、投入骨质碎屑到观察压毒反应，中间任何一步偏差都得推倒重来。”
季衡皱了一下眉头。
“成分、水温好说，少府的冷盐装置改一改就行。流速怎么控制。循环盒靠的是手摇泵，摇快了冲坏冻膜，摇慢了悬浮物沉底。”
陆广没接话。
季衡愣了半息，从腰后的布包里翻出一卷图纸。图纸是新的，墨迹还带着松烟味，边角用火漆封着，上面盖了系统结算的铜印。
双缸活塞泵。
他把图纸在条案上展开，两只手按住四角，眼睛从进水口扫到出水口，又从活塞杆扫到曲柄。
“双缸交替，出水恒定，流量靠曲柄转速调。”季衡的嗓子比平时高了半阶，“流速这一项，这东西能管住。”
陈器凑过来看了两眼。
“造出来要几天。”
季衡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标注走了一圈。
“铜缸体，铁活塞杆，皮垫密封。船坞的车床能加工缸体，铁匠能锻活塞杆，皮垫用牛皮裁。三天，最多四天。”
“四天。”陆广在竹签册上记了一笔。
张良从档案匣底下抽出一张清单，摊在条案上。
“封存水样。外港表层冷水，过滤，两瓶。外缘深层冷水，含悬浮物，一瓶半。静水缝原液，带黑盐藻碎屑。”
他的碳条停在最后一行。
“半瓶。”
码头上又静了。
半瓶。
陈器看了一眼张良。张良把清单推到条案中间，碳条点在“半瓶”两个字上。
“取样记录显示，原液封存时是整瓶。”
齐老七从北侧缆桩后面走出来。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走到条案前，站住，没看任何人。
“半瓶是我用的。”
张良的碳条没动。
齐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道的帛条，摊在条案上。帛条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两处涂改过。
“577章前后，我取了半瓶原液做盐度对照。测完倒了，没有登记。”
码头上没人出声。
张良拿起帛条看了两遍，翻到背面，空白。他把帛条压进档案匣，拿碳条在登记页上写了一行。
齐老七私用原液半瓶，未登记，本人主动坦白。
签名，日期，压回去。
齐老七站在条案前。满场没有人骂他，没有人叹气，没有人拍他肩膀说没事。
他站了几息，转身往北侧走。走了三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接着走。
宋芷看着他的背影，碳条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说话。
陆广把竹签册翻到新的一页。
“半瓶不够。复现环境至少需要整瓶原液，而且取样位置必须精确到骨质群落正下方，偏两丈以上的水成分都不一样。”
他合上竹签册。
“必须再取一次。”
陈器的手按在检查册封皮上。
“取水，不取骨。”
“取水，不取骨。”陆广重复了一遍。
条案上安静了几息。陈器没有接着问技术问题，他看着陆广，问了另一句。
“大祭酒还能不能等到那天。”
陆广从袖口里抽出脉案。
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封皮朝上搁在条案上。封皮右下角有一个碳条标记，是今天凌晨加上去的。
“毒纹扩散速度，从每日两分加快到四分。”
他的手指点在标记上。
“最多九日，毒发心脉。”
码头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寿命数字是系统给的，心脉是他自己的。”陆广把脉案收回袖口，“毒入心脉那日，数字还在，人醒不过来。”
偏殿里，沈牧把这句话从铜针机上抄下来。
秦风靠在榻上，眼皮没动。他的左手搁在被褥外面，指尖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沈牧没有看见。
条案边，嬴政的声音从栈桥方向传过来。
“能不能跳过岸上复验，直接用药。”
陆广抬头。
“不能。冻膜活性未经复验，剂量、给药方式、失效后反扑风险全部未知。直接用药等于赌。”
嬴政张了一下嘴。
合上了。
“当朕没说。”
蒙毅的笔已经落在日志上。
陛下提议跳过复验，陆广拒绝，陛下当场收回。
他在末尾加了一句。
陛下提议，陛下自撤。
墨迹压得比平时重。这是598章那份证据落下的第一笔。
铜针机响了。
沈牧抄码，译完，递到条案上。
秦风的字。
“九日期限不要发到船坞。”
韩信站在编组册旁边，看完这行字，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编组册合上，搁在条案角，转过身。
“这次让船员知道真实时间。”
沈牧又传来一条。
“公开会催工。”
韩信摇头。
“不公开，船员按七日排工。第七日发现还有两日容错，有人会觉得可以再赶一赶。公开九日，注明不得据此压缩验收，他们自己算得过来。”
铜针机停了几息，又响了。
“催工的不是数字，是人心。”
韩信没让步。
“退出权写在契约里。知道真实时间的人，才有资格决定自己留还是走。”
铜针机这次停了很久。
沈牧等了十二息，帛条才从机子里走完。
“折中。公开九日期限。注明不得据此压缩验收。”
韩信拿起碳条，在编组册首页写下九日期限和附注，签了名，推到张良面前。
张良签完，压进木架。
陆广在检验页底部写了最后一行。
全流程至少七日，容错只剩两日。
他把检验页钉在条案的木架上，退后一步。
条案上摊着三样东西。丁九的帛条，陆广的检验页，季衡展开的活塞泵图纸。
宋芷从测量艇那边走过来。她手里捏着海图，碳条夹在指间，步子不快。
走到条案前，她把海图摊开，碳条点在骨质群落的坐标上。
“要取群落正下方的水，就得有人站在那片最平的水边上。”
韩信合上编组册。
“那就只让船站，不让人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