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把四组装置的帛条全部收拢，搁在条案中央。
“第四次交叉验证。”
季衡、宋芷、陈器、齐老七站在条案四边。
“同一批原液，同一批骨质碎屑，同一个计时标准。低速组、低温组、缓冲组，各取三粒碎屑，同时滴入噬魂引残液。”
他从竹签册里翻出前三次的记录页，并排摊开。
“前三次数据已经存档。第四次是收官验证，不是追峰值。”
季衡的手搁在泵的曲柄上，碳条夹在耳后。
“缓冲组第三次只有六息，比第二次短了半息。泵的偏移角可能还有微调空间。”
“不调。”陆广的声音很平，“三次结果分别是六息半、六息半、六息。如果第四次还在这个区间，说明装置稳定。如果调了泵再测，后人不知道六息是泵的功劳还是骨质的功劳。”
季衡的手从曲柄上收回来，碳条从耳后取下，在帛条上签了名。
“不调。”
三组装置同时启动。
低速组的泵声沉闷，一下一下。低温组的槽壁挂着水雾。缓冲组的嗡声连续，稳定。
陆广蹲在条案中间，左手持银针，右手握碳条，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三只琉璃碟。
三粒骨质碎屑并排搁在碟底，表面状态各异。低速组的碎屑颜色最浅，孔洞边缘有薄盐层。低温组的碎屑覆着一层完整黑霜，边缘收缩痕迹明显。缓冲组的碎屑表面有断续黑线，沉积层均匀贴合。
铜滴管同时滴入残液。
低速组。
一息，灰雾。两息，灰雾散了。三息，黑点，很小。三息半，黑点崩解，残液泛紫。
陆广在帛条上写了两个字。三息半。
和前三次一样。
低温组。
一息，灰雾。两息，黑点。三息，黑点连成线。四息，线加粗。五息，覆盖三成。六息，黑霜还在。七息，黑霜边缘收缩。
陆广没有停笔。
八息，黑霜剥离，残液泛紫。九息，紫色加深。十息，碟底出现新裂纹。
他在帛条上画了一条横线。
七息压制，十息反扑。与前三次一致。
缓冲组。
一息，灰雾。两息，黑点。三息，黑点沿孔壁走了四分之一圈。四息，黑线加粗。五息，黑线覆盖孔壁半圈。六息，黑线还在，边缘没有收缩。
陆广的银针贴着碟沿，手指没有动。
六息半。
黑线边缘开始变薄。
七息，黑线从最薄处断开，残液颜色略微加深，但没有泛紫。
陆广把银针收进匣里。
他在帛条上写了一行。
缓冲组第四次，六息半。失效后残液颜色加深，未泛紫，未出现明显反扑。
签名，日期，时辰。
季衡蹲在泵前面，手贴着曲柄。他看了帛条，碳条从耳后取下来。
“六息半。和第一次、第二次一样。第三次的六息是偏低值。”
他的手指点在帛条上“六息”那个数字旁边。
“差了半息。泵的偏移角在长期运转后会有累积偏差，铜销和限位件之间的配合面磨损了。”
陈器从检查册里翻出铜销的记录页，碳条点在磨损数据上。
“铜销更换周期写进维护册。按批次换，不维修。”
季衡点头。“第三次的六息是设备衰减，不是方案衰减。”
陆广站起来，目光从三组帛条上扫过。
“阶段结论。”
条案边安静了。
“低速组，四次测试，压毒均为三息半。保形最好，压毒不足。”
“低温组，四次测试，压毒均为七息。峰值最高，但失效后反扑明显，十息内毒性翻倍。重复稳定性成立，安全性不成立。”
“缓冲组，四次测试，压毒分别为六息半、六息半、六息、六息半。第三次偏低由设备磨损造成，排除后均值六息半。反扑最弱，第四次失效后残液未泛紫。”
他合上竹签册。
“缓冲循环组胜出。”
宋芷从测量艇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沉降曲线的帛条。她把曲线搁在条案上，碳条点在四个拐点。
“缓冲组的有效条件。低温，黑盐藻悬浮物持续更新，稳定缓流，骨孔交界沉积层到位。四项缺一不可。”
齐老七从北侧走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只琉璃碟，碟底搁着一粒骨质碎屑，表面覆着灰白粉末。
“我的旧样本。”
他把琉璃碟搁在条案上，碳条字迹写在碟沿。
样本来源：三个月前私取的半瓶原液，瓶口开过两次，保存温度偏高。
陆广看了碟底的碎屑。
“同时测。”
铜滴管滴入残液。
一息，灰雾。两息，灰雾散了。三息，黑点，碎屑边缘出现裂纹。四息，黑点崩解，残液泛深紫。
压毒三息。失效后反扑明显。
陆广在帛条上写了一行。
齐老七旧样本，压毒三息，低于低速组，远低于缓冲组。原因：原液受使用过程污染，悬浮物沉降、盐度改变，无法维持交界层。
齐老七看了帛条，嘴动了一下。
“污染是我造成的。”
张良从档案匣那边走过来，碳条悬着。
齐老七旧样本并行复验，差异显着，证明使用过程污染导致活性丧失。同时印证沉积层与悬浮物更新为活性条件的必要性。原责任记录不因此撤销。
签名栏两个位置。张良签了第一个，齐老七签了第二个。
宋芷没有看他。她的碳条在沉降曲线上加了一个标注。
“旧样本的失败数据，能用。”
齐老七转身走了。
陆广把所有帛条收拢，压在竹签册下面，走到条案中央。
“四项活性条件确认。压毒效果可部分重复。反扑被缓冲组压低。”
他把竹签册翻到空白页，碳条在上面写了三行。
安全剂量，未知。
完整冻膜的压毒能力，未知。
体内给药方式，未知。
他在三行下面画了横线。
“碎屑的六息半是碎屑的极限，不是药的极限。药在完整冻膜里。完整冻膜在海里。”
铜针机响了。
沈牧的字。
系统结算完成。可重复激活条件确认，功绩评定乙上。大祭酒获寿命一百六十日，余额两千零八十二日。无药物奖励。
帛条传到条案上，嬴政从观察窗后面走出来。
他看了帛条两遍，手指停在“无药物奖励”四个字上。
蒙毅在日志上落笔。系统奖寿命，未奖药物。
偏殿里，沈牧把结算念完。
秦风靠在榻上，左手搁在被面上，手指没有动。
“一百六十日。”
沈牧点头。
秦风的目光落在门框上。九道刻痕，前两道已经划了记号。
“记一句话。”
沈牧的碳条悬着。
“这次奖得对。它奖的是我们没有把失败写成成功。”
沈牧把这句话抄在帛条上，压进竹签册。
帛条传到码头的时候，季衡正在收拾工具匣。他看了那句话，把碳条夹回耳后，转身往船坞走了。
医棚角落，陆广蹲在缓冲组旁边，银针贴着琉璃碟。
第四次验证的碟底，残液颜色只是略微加深，比低温组第八息的深紫浅了三个色阶。
他把碟推开，目光移向条案最左边。
废槽一。
泵早就停了。水不动。沉积层自然堆积。骨孔里的黑霜比任何一套装置都完整。
陆广站起来，走到废槽前，手掌贴着槽壁。
槽壁传来一组震动。
三息一个。
气泡从骨质与沉积层的交界处冒出来，贴着孔壁往上走，到了液面破裂，声音极轻。
陆广的目光从废槽移到海况图上。
海况图钉在木架最高处，宋芷用碳条标出的新取样区域画着虚线，虚线内写了四个字。
群落正下方。
陆广在竹签册上写了一行。
缓冲组六息半，反扑被压低。若完整冻膜能做到同样的事，才值得再下海。
他把竹签册合上，转身走出医棚。
码头上灯火还亮着，偏殿门框上的九道刻痕在夜色里排成一列。
前两道已经划去。
第三道还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