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七把那行字写在旧帛条背面。
气泡出来之前,水温降过半度。
陆广接过帛条,先看字,再看盐渍边缘。
“降温半度,列为新变量。”
宋芷已经取来海况图。
“旧样降温发生在石柜里,废槽一的降温来自水流和沉积层。两个位置不同,时间也不同。”
“变量先记,原因后查。”陆广把帛条压进实验册,“下次取样,温度每半度单独分组。”
宋芷看向码头。
马宽正在清点弃篮后的器具,手指碰到弃置柄,停了片刻。
“下次回收若真靠近样本,操作员的判断会被情绪放大。”
韩信合上编组册。
“点名。”
赵奉转身,看向马宽。
“你,下午做一次模拟回收。”
马宽抬头。
“遵令。”
褚六在船板旁听见,嘴角动了一下。
“扔了一篮药,还敢再碰篮子。”
旁边有人低声接话。
“他那只手,扳柄倒是快。”
“下一回捞回来,怕是舍不得放了。”
马宽听见了。
他走到旧船板前,取下两枚铜钉,把两张记录摊开。
第一张,第十三息执行弃篮令。
第二张,四十七人全部归港。
他把两张帛条并排钉在船板上,铜锤落了两下。
“看清楚。”
他说完,转身离开。
褚六盯着那两张帛条。
“他这是给谁看。”
“给你。”赵二站在船板另一侧,“你看不懂,撕了也一样。”
褚六脸上发热,伸手去扯帛条。
赵二抬臂挡住。
他一句话也没说,身子横在船板前。
褚六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的人逐渐围过来,没人再出声。船板上的铜钉压着帛条,风一吹,四十七个字轻轻颤动。
韩信从引缆艇旁走来。
“撕记录,记违令。想撕,先报名字。”
褚六收回手。
“我只是看不惯。”
赵二终于开口。
“看不惯就学。”
褚六咬了咬牙,转身走开。
赵奉没有追问。
他把模拟样篮放上作业艇,检查固定带、接驳绳和弃置柄。
“上船。”
马宽跟上。
赵石、赵二、褚六和钱四也被叫到船边。
赵奉拿起一张帛条,写下训练条件,折起,递给韩信。
韩信看完,翻到背面,补了一行。
看他先抓篮,还是先抓人。
帛条重新折好,没人看见背面的字。
作业艇离开栈桥,绕到内港浅槽。
水面平,风也小,模拟样篮固定在船尾接驳位。回收艇靠近时,赵奉故意让接驳绳偏了半尺。
绳环挂上船舷,样篮跟着向外滑。
马宽站在篮旁。
他的右手先伸了出去。
手指碰到篮框的瞬间,赵石喝声传来。
“停。”
回收艇立刻收缆,船身停住。
马宽的手还搭在篮框上。
赵奉抬起帛条。
“第一轮,停在这里。”
马宽松开手。
“篮子偏了。”
“谁让你扶的。”
“固定带松了。”
“我问谁让你扶的。”
马宽嘴唇动了一下。
赵石走到他面前,拿走他的手,按到接驳绳旁。
“先看人。”
马宽看向赵二。
赵二刚才被接驳绳带得退了半步,左脚踩在船板边缘。
赵石指着他。
“人站不稳,你伸手扶篮。样本责任压过人员责任,顺序错了。”
马宽的脸色褪下去。
“我可以同时做。”
“水上只认先后。”
赵奉收起帛条。
“第一轮,不合格。”
马宽站在船尾,手指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模拟样篮,篮中放着一块木模,木模外缠着黑布,和真正样本的形状相近。
赵奉把帛条递给韩信。
“记录,先扶篮,未确认人员状态。”
褚六站在旁边,接过缆绳。
“让我来。”
赵奉看了他一眼。
“你上。”
褚六跳上作业艇,动作很快。
回收艇再次靠近,接驳绳故意偏移半尺,样篮向外滑动。
赵二脚下一晃。
褚六的手先抓住样篮。
比马宽更快。
船上突然安静。
褚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赵二。
赵二站稳了,接驳绳却压在他脚边。
赵石走过去,拿开褚六的手。
“你也错。”
褚六没有回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慢慢收回。
赵奉在帛条上写下两行。
马宽,先扶篮。
褚六,先扶篮。
韩信看完,把帛条折好。
“都记。”
褚六脸色更难看。
马宽站在他身侧,忽然开口。
“你比我快。”
褚六看向他。
“快也错。”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赵奉把模拟样篮重新放回固定槽。
“第二轮。”
马宽重新站到船尾。
这一次,他看着赵二的位置,看着接驳绳,再看样篮固定带。
回收艇靠近。
接驳绳挂上船舷。
样篮向外滑了半寸。
赵二的脚被绳环擦过,身体向前倾。
马宽没有碰篮。
他先抓住赵二的腰带,将人拉回船内。
“人员已稳。”
赵奉没有说话。
马宽继续盯着样篮。
固定带松开一角,篮子压在槽边,黑布包裹的木模露出半寸。
他拿起铜针机旁的短旗,向回收艇示意。
“样篮偏移,固定带松动,等待接管。”
赵奉看了一眼沙漏。
还剩四息。
韩信站在引缆艇上,没有发令。
赵奉问:“能带回吗。”
马宽看着接驳绳,又看回收艇舵轴。
“接驳位不稳,人员已转移,样篮放弃。”
他的手落在弃置柄上。
褚六站在船头,手指抓住船舷。
马宽扳下弃置柄。
模拟样篮脱离固定销,落入浅槽。
马宽收回手,手背仍在抖。
赵二已经站稳,赵奉检查他的脚踝,确认没有受伤。
“报时。”
钱四看沙漏。
“第九息弃样,人员先行,动作合格。”
赵奉在帛条上签字。
“合格。”
他把帛条递给马宽。
马宽接过,低头看了很久。
“我的手还在抖。”
赵奉说:“手抖归身体,顺序归你。”
赵石补了一句。
“下一次会更快。”
马宽把帛条折起,贴在胸口。
铜针机从岸站传来声响。
沈牧的字送到作业艇。
“大祭酒问,马宽在吗。”
赵奉接过帛条,递给马宽。
马宽展开。
沈牧写道:
“你不需要证明你舍得扔,你只需要证明下次还会在该扔的时候扔。”
马宽看完,把帛条折成小块。
他没有交给赵奉归档,直接塞进护腕。
褚六站在旁边,盯着他的手。
“你还留着。”
“留着。”
“怕忘。”
“怕自己记错。”
褚六沉默下来。
训练结束,众人把作业艇拖回浅槽边。
褚六没有跟着回船板。他等马宽清洗模拟样篮,才走到旁边。
“那天,你手抖不抖。”
马宽用水冲着篮框。
“抖。”
“我看不出来。”
“我自己看得出来。”
褚六蹲下,捡起一根断软带,在手里绕了两圈。
“你那时想着什么。”
“想着篮子里可能是真药。”
褚六没有抬头。
“今天呢。”
“想着人先站稳。”
“下回训练,算我一个。”
马宽的水瓢停住。
“你也会先抓篮。”
“所以算我一个。”
褚六把断软带扔回箱里。
“我得练。”
马宽点头。
“好。”
两人没有握手,也没有道歉。
赵二从船头经过,看了褚六一眼,没说话。
赵奉在岸边收回训练帛条,确认两轮记录分开封存。
韩信接过册子。
“马宽,下一次继续第一操作位。褚六,列替补位。”
褚六抬头。
“我也能上主位。”
“先学会看人。”
一句话落下,褚六闭上嘴。
天色沉下来,马宽把模拟样篮翻过来,冲洗篮底的盐泥。
水流冲走外层淤积,金属框架露出来。
篮底贴着一层黑色细粉。
马宽的手停住。
这只篮子只在内港浅槽里下过一次水,水深不到两丈,篮底没有接触骨质,也没有进入回卷带。
他没有用手碰,先叫赵奉。
“赵奉。”
赵奉走过来。
马宽把篮子翻得更平。
黑粉贴在缝隙里,正在缓慢聚拢。
一粒。
两粒。
三粒。
马宽的指尖悬在黑粉上方。
“赵奉,你看——它在动,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