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宽的指尖悬在黑粉上方,声音发紧。
“赵奉,你看,它在动,一下,一下,一下。”
赵奉走过来,蹲在篮边。
黑粉贴在缝隙里,正在缓慢聚拢。
一粒。
两粒。
三粒。
阿福从医棚跑出来,看见那层黑粉,脸色瞬间发白。
“噬魂引的毒粉,漂进港了。”
他的声音传开,码头上的人停下手里的活。
北坡来的几名船工互相看了一眼,老韩拉着身边的年轻船工往回走。
“回家,把孩子领回来。”
薛通在栈桥边听见,转身就要去通知医署。
钱易按住他。
“等陆广来。”
马宽没有动篮子,赵奉也没有碰那层黑粉。
两人守在浅槽边,直到陆广赶到。
陆广接过样篮,先看黑粉分布,再看篮框接缝。
阿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火把。
“陆大夫,这篮子要不要烧掉。”
陆广没有回答,从腰间取出银针,挑起一小撮黑粉。
银针没有变色。
他又取出一片白布,把黑粉压上去。
白布没有泛紫。
陆广抬头,看向阿福。
“拿水来。”
阿福捧着木盆过来,陆广把黑粉倒进水里。
水色没有变浑,黑粉沉到底部,没有扩散。
陆广把木盆推到灯下,用铜勺搅动。
黑粉随水流转动,颗粒分明,没有融化的迹象。
他直起身,声音传过码头。
“不是毒粉。”
阿福愣住。
“那是什么。”
“沉积细粒。”
陆广指着浅槽底部。
“这槽里的泥,是从北坡浅槽清淤运来的。浪一推,泥就动。”
马宽看着手里的样篮,又看向浅槽。
“所以这黑粉,只是泥。”
“对。”
阿福松了口气,火把也放下了。
老韩带着船工回到码头,听见这话,脸上的紧绷也松了些。
陆广把样篮翻过来,用铜针挑开篮底缝隙。
黑粉贴在接缝处,颗粒细密,比普通泥沙更硬。
他用银针压了压,黑粉被挤进更深的缝里。
“这种细粒,在水里会慢慢聚拢。”
宋芷从测量棚走过来,看了一眼样篮。
“循环盒落点,也在群落外缘。”
陆广抬头。
“那里水流如何。”
“缓。”
宋芷展开海况图,指着弃篮位置。
“群落外缘,沉积细粒更容易覆盖盒体。”
陆广把样篮放回案上,转身看向医棚。
“拿四个琉璃盒来。”
阿福很快抱着四个盒子跑回来。
陆广把黑粉、废槽一沉积物、缓冲组沉积层和齐老七的污染样本分别装进盒里,用墨笔在每个盒上标号。
一号,浅槽黑粉。
二号,废槽沉积。
三号,缓冲组沉积。
四号,污染样沉积。
他把四个盒子摆在案上,彼此之间隔开一臂距离。
“任何人换样,必须洗手报号。”
阿福点头。
“遵令。”
齐老七从信号塔下来,手里拿着回声数据。
他走到案前,看见那四个盒子,又看向宋芷。
“我算了一遍。”
宋芷接过帛条。
齐老七指着数据。
“海底三息一响的间隔,恰好对应沉积细粒在缓流中重新排列的周期。”
宋芷看完,拿起笔,在帛条末尾加了一行。
“相关,未证因果。”
她把帛条递给齐老七。
齐老七看了一眼,签上自己的名字。
宋芷也签了字。
两人头一回同时落笔。
张良接过帛条,看了看末尾那行字。
“记录归档。”
季衡从船坞搬来一只透明槽,槽里灌着冷盐水。
他把同批骨质碎屑分成三份,分别放在槽底。
第一份,撒薄层细粒。
第二份,撒中层细粒。
第三份,撒厚层细粒。
老韩和几名北坡船工围在槽边,第一次亲眼看见泥在决定药的生死。
季衡启动缓冲泵,水流缓慢推动细粒。
薄层细粒很快被冲散,骨孔附近一片空白。
中层细粒在骨孔边缘停留,气泡从交界处冒出,持续三息后停止。
厚层细粒完全覆盖骨孔,气泡没有出现。
季衡停泵,记录三组数据。
陆广走到槽边,看着那三份样本。
“薄层不触发,中层短暂触发,厚层堵死。”
他抬头,看向嬴政。
“陛下,循环盒可能没有变成药。”
嬴政站在案前,手指压住条案边。
“那是什么。”
“正被沉积层重新包裹。”
陆广把三组数据推到前面。
“样本状态,可能正在接近原生条件。”
他顿了顿。
“也可能正被压死。”
嬴政盯着那三份样本,沉默片刻。
“哪一种更可能。”
“不知道。”
陆广收起数据。
“所以更不能拖出来。”
嬴政没有追问“那该怎么办”。
他看着陆广。
“要验证哪一种,需要什么。”
陆广愣了一下。
蒙毅的笔停在日志上方。
陆广缓了口气。
“需要持续监测回声变化,记录沉积层厚度和气泡间隔的对应关系。”
嬴政点头。
“批。”
蒙毅落笔。
“陛下准许持续监测,所需器材由少府供给。”
陆广把数据交给张良归档,转身走向偏殿。
沈牧在门框上刻下第六道痕。
秦风的毒纹已经越过肘弯,开始朝腋下爬。
陆广握住他的手腕,诊脉时手指又抖了一下。
秦风睁开眼。
“写。”
沈牧提起笔。
秦风的声音很轻。
“写一半是好消息,一半是坏消息,不许只抄前一半。”
沈牧落笔。
“好消息,沉积层可能正在包裹样本,使其接近原生条件。坏消息,沉积层也可能正在压死样本。”
秦风闭上眼。
“继续。”
沈牧把这段话抄成两份,一份留在偏殿,一份送去码头。
嬴政看完,把帛条压进日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
深夜,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
丁九独自守在信号塔,手里的回声管一直没有放下。
他听见循环盒位置的低频,节奏稳定,间隔三息。
第七十二息时,低频突然停了。
三息。
没有声音。
丁九的手指抓紧管口。
随后,一声撞击传来。
比此前任何一次都重。
丁九攥着回声管,指节发白。
他转身跑下信号塔,直奔码头。
韩信还在引缆艇旁检查编组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丁九停在他面前,喘着气。
“停了三息。”
他咽了口气。
“然后,咚。”
“比之前重两倍。”
丁九看着韩信。
“像是有什么东西,塌在了盒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