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九的话传开后,码头上的人围了上来。
“塌在盒子上了,那药还能活吗。”
“别管能不能活,先把盒子捞回来。”
“对,现在就去。”
几名水兵已经把旧舢板推到栈桥边,船板还没入水,赵奉横身挡住。
“放下。”
“药在海底,回声都听见了,还等什么。”
赵奉按住舢板缆绳。
“等什么,等新舵轴装好,空载跑完,验收签字。”
水兵还要争,韩信从引缆艇旁走来。
“新舵轴明天装好,先跑空船。”
一句话落下,码头安静片刻,随后有人低声道:“空船也要跑。”
“跑。”
韩信把编组册合上。
“船没验完,谁也不许下水。”
嬴政站在栈桥上,听见这话,没有开口。
蒙毅在日志上落笔。
“陛下未催促出航,韩信坚持空载验收。”
嬴政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次日卯时,船坞里已经围满了人。
新舵轴横在条案上,轴身笔直,连接处没有焊痕。
阿蘅拿卡尺量过三次,确认公差合格,随后在验收册上签字。
陈器接过舵轴,抬头看向季衡。
“装船。”
老韩和几名北坡工匠抬着舵轴,走向回收艇。
阿蘅跟在旁边,手里拿着船损册。
舵轴装入轴孔,连接件一一对位,铜销穿过固定槽,老韩用铁锤敲了三下。
“稳了。”
阿蘅蹲在轴旁,用手指摸过连接处。
“再转一圈。”
老韩握住舵柄,缓慢转动。
舵轴跟着转,没有卡顿,也没有异响。
阿蘅直起身。
“合格。”
陈器在验收册上签字,随后把册子递给阿蘅。
“空载三项,直行,转向,急停,每一项单独签。”
阿蘅接过册子,看了一眼。
“不带模型。”
“不带。”
陈器指着册子上的三栏。
“空载是空载,带模型就不算空载。”
旁边有水兵小声道:“空船跑一圈,有什么用。”
赵奉转头。
“空船能跑,才能带人,人能活,才能带样本。”
水兵闭上嘴。
回收艇推离栈桥,船尾坐着阿蘅、赵二和钱四,船头站着马宽。
韩信在引缆艇上举起短旗。
“直行,二十丈。”
回收艇沿内港直线前进,船身平稳,舵轴转动顺畅。
阿蘅盯着舵柄,手指压在船损册上。
“到位。”
赵二喊了一声,回收艇停住。
韩信记下时间,转向陈器。
“直行合格。”
陈器在册子上签字。
“转向。”
回收艇开始转弯,舵柄向左压,船身缓慢调头。
阿蘅的手指贴在舵轴连接处,感受震动。
“无异响。”
赵二确认船尾偏移在半尺以内。
“合格。”
韩信记下第二项。
“急停。”
回收艇加速前进,船头压出浅浪,随后赵二猛地收桨,船身向前冲了两丈才停住。
船尾偏移超出旧标准半尺。
码头上的人看见了,有人喊道:“偏了。”
“新船不行。”
“舵轴有问题。”
阿蘅站在船尾,没有动。
她抬头看向韩信。
“旧标准是谁定的。”
韩信翻开编组册,找到一页旧海图。
“三十一年前,宋平定的。”
阿蘅接过海图,指着上面的标注。
“单舵,轻载,平潮。”
她把海图举起来,声音传过码头。
“旧标准是用单舵、轻载、平潮测出来的,第625章的撤离线一直建立在错误数字上。”
她拿出一支炭笔,在海图上的撤离线划了一道。
“这条线,错了。”
码头先是一静。
随后,老韩拍了一下大腿。
“对,旧船轻,新船重,偏移本来就该不一样。”
另一名船工也接道:“单舵和双舵,受力也不同。”
阿蘅把海图放回条案。
“空载急停,偏移半尺,记录在案,重新定标准。”
陈器在册子上签字。
“三项全部合格。”
码头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有人鼓掌,声音零散,随后越来越响。
嬴政站在栈桥上,看着那条被划掉的撤离线。
“朕记得,那条线用了三十一年。”
蒙毅点头。
“是。”
“今天被一个船主划掉了。”
“是。”
嬴政沉默片刻。
“船修好了,却还不能去,朕居然觉得踏实。”
蒙毅把这句话记在当日首行。
回收艇返港,阿蘅跳上栈桥,把验收册交给韩信。
“舵轴合格,可以带人。”
韩信接过册子,转身看向船坞。
“钩架呢。”
陈器已经把新钩架搬到条案上。
钩架是季衡连夜改出来的,铜齿比旧版窄了一半,收拢时分段进行,不会一次性搅动整片沉积层。
刘铁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铁锤。
“这次的齿,细。”
季衡点头。
“细,才不扰泥。”
陈器把钩架固定在测试架上,挂上沙袋。
“静载。”
沙袋缓慢下降,钩架没有变形。
“横向。”
季衡推动侧杆,钩架开始承受横向拉力。
第一次,合格。
第二次,其中一枚铜齿的边缘出现极轻微的弯曲。
陈器拿卡尺量了三次,每次都停在同一个刻度。
他直起身,看向季衡。
“不合格。”
季衡的手停在钩架上。
“这套钩架,有一半是我画的图。”
“我知道。”
陈器把卡尺放下。
“所以现在判定不合格,也是我签字。”
季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记录在案。”
赵石从人群后走来,看了一眼那枚变形的铜齿。
“齿越厚,搅动沉积层的面越大,等于亲手把盒子埋得更深。”
他指着钩架。
“改成窄齿,分段收拢。”
季衡抬头。
“窄齿承载力不够。”
“那就加段数,每段单独受力,横向载荷分散。”
赵石在条案上铺开一张草图。
“你看这里,三段式收拢,每段间隔两息,沉积层来得及回流,不会被一次性冲散。”
季衡盯着草图,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试试。”
当夜,季衡和刘铁匠连夜改出窄齿版钩架。
铜齿比旧版细了一半,收拢机关分成三段,每段独立控制。
次日辰时,复测开始。
陈器把窄齿钩架装上测试架,挂上沙袋。
“静载。”
沙袋下降,钩架稳住。
“横向。”
季衡推动侧杆,三段铜齿依次收拢,每段间隔两息。
钩架没有变形。
陈器拿卡尺量过三次。
“合格。”
老韩拍了一下大腿。
“这齿,行。”
季衡把窄齿钩架放进透明槽,槽里铺着一层模拟沉积物。
钩架缓慢下降,三段铜齿依次收拢,沉积层被扰动的面积只有旧齿的三分之一。
北坡工匠围在槽边,有人低声道:“这才是真本事。”
钱易走到条案前,把返工费用单推到季衡面前。
“变形钩齿的返工费,照算,工匠不担一文。”
季衡接过费用单,看了一眼。
“记我名下。”
“已经记了。”
钱易指着单子末尾。
“季衡主持改造,失败件由其归档封存。”
季衡拿起那枚变形的铜齿,用刀尖在上面刻下三个字。
禁用样。
他把铜齿钉在船坞墙上,旁边写清失败原因。
“齿厚扰泥,横向受力变形,不得再用。”
张良把这段话抄进档案。
“归档。”
回收艇再次出港,这次带着窄齿钩架。
空载试航开始,直行和转向全部合格。
急停时,船尾偏移仍然超出旧标准半尺。
码头上没有人再喊“新船不行”。
阿蘅在船损册上记下新数据。
“空载急停,偏移半尺,符合新标准。”
韩信在编组册上签字。
“空载验收,全部合格。”
回收艇返港,阿蘅跳上栈桥,把验收册交给韩信。
“可以带人,可以下海。”
嬴政在栈桥上看完全程,对蒙毅说:“船修好了,却还不能去,朕居然觉得踏实。”
蒙毅把这句话记在当日首行。
回收艇刚靠岸,丁九从信号塔上跑下来。
他的旗语只打了一半就停住,直接跑到码头。
“回收艇急停那一下,海底也跟着停了一下。”
他喘着气,看着韩信。
“那声音,可能是我们自己的船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