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九的话传开，码头上的人先是一静，随后议论声炸开。
“回声是咱们船弄出来的，那药还活不活。”
“之前那些气泡，黑霜，全是假的。”
陆广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医棚。
他站在废槽一旁边，盯着那层仍在缓慢冒泡的沉积物，手指压在案沿。
阿福举着记录册，不敢开口。
陆广抬头，声音传过医棚。
“从现在起，所有以回声为依据的推断，全部改标‘待复核’。”
阿福的手抖了一下。
“陆大夫，废槽一的气泡。”
“改。”
“缓冲组的黑霜。”
“改。”
“沉积层厚度和压毒关系。”
“全改。”
陆广把记录册翻到第一页，用炭笔在每条结论后面加了四个字。
待复核。
待复核。
待复核。
阿福看着那一排字，喉结动了一下。
“陆大夫，咱们这十几天。”
“不算白做。”
陆广合上册子。
“但也不能拿来直接用。”
他转身看向码头。
“丁九。”
丁九跑过来。
“在。”
“你说回收艇急停时，海底也跟着停了一下。”
“对。”
“那测量艇呢，首舰呢。”
丁九愣住。
“我。我没测过别的船。”
陆广看向韩信。
“三船分测，直行，急停，撤离，每一项单独记录回声变化。”
韩信点头。
“测量艇先上。”
宋芷已经跳上测量艇，齐老七跟在后面。
测量艇沿内港直行二十丈，丁九趴在回声管上，手里捏着沙漏。
“直行，无明显回声增强。”
测量艇急停，船尾偏移半尺。
丁九盯着回声管，等了三息。
“急停，无明显回声增强。”
测量艇撤离，绕到外港边缘。
丁九摇头。
“撤离，无明显回声增强。”
韩信在编组册上记下第一组数据。
“测量艇，不扰动。”
码头上的人松了口气。
“测量艇没事，那就不是船的问题。”
“对，肯定是回收艇靠得太近。”
赵奉没有说话，他看向韩信。
韩信抬头。
“首舰上。”
首舰推离栈桥，船体比测量艇重一倍，吃水更深。
直行时，丁九听见回声管里传来低沉的震动。
“有声音，但不强。”
首舰急停，船尾偏移比测量艇多两寸。
丁九的手指按住回声管。
“急停，回声增强一成，持续五息后恢复。”
首舰撤离，绕到安全线外。
丁九等了十息。
“撤离，回声减弱，无明显波动。”
韩信记下第二组数据。
“首舰，微扰动，可控。”
回收艇最后上场。
船体刚靠近弃篮落点，丁九的脸色就变了。
“有了，低频明显增强。”
回收艇直行十丈，低频始终跟着船体移动。
急停时，低频停了三息，随后重新响起。
撤离时，低频逐渐减弱，但没有完全消失。
丁九把回声管递给韩信。
“大将军，您听，只有回收艇靠近时，低频才最强。”
韩信接过回声管，听了片刻，点头。
“不是所有船都扰动，是回收艇的位置特殊。”
陆广走过来，接过丁九手里的记录。
“回收艇靠近弃篮落点时，回声增强三成，其余两船无明显扰动。”
他抬头看向韩信。
“结论，回声受船体影响，但不是全部。”
韩信在编组册上签字。
“三船分测，记录在案。”
吴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短旗。
丁九说了一句“低频最强”，吴七下意识要简写成“最近”。
旗杆举到一半，他停住了。
“丁九，你刚才说的是‘最强’还是‘最近’。”
丁九愣了一下。
“最强。”
吴七放下旗杆，重新打旗语。
“低频最强，回收艇位置特殊。”
岸站收到旗语，复述无误。
丁九看着吴七，点了点头。
“你可以值后半夜了。”
吴七没有笑，只是把旗杆收好。
嬴政站在栈桥上，听完三船测试结果，忽然开口。
“御船也测一遍。”
蒙毅的笔停住。
码头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道：“陛下又想登船了。”
蒙毅提笔，刚写下“陛下欲登船”四个字。
韩信转身。
“陛下，御船不能测。”
嬴政皱眉。
“为何。”
“御船最大，扰动最清楚，正该测。”
韩信摇头。
“御船一动，没人敢如实报数。”
他指着丁九。
“丁九听见回声增强，敢报三成，也敢报五成。可要是知道陛下的船在水上，他只敢报‘无异常’。”
嬴政沉默片刻。
“你是说，朕的船会成为实验变量。”
“对。”
韩信把编组册合上。
“不能让皇权替异常背书。”
嬴政看着韩信，没有说话。
蒙毅手里的笔悬在日志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
嬴政忽然转头。
“蒙毅，记下来。”
“是。”
“朕的船，也不能拿来替异常背书。”
蒙毅的笔停住，他看了一眼已经写好的“陛下欲登船”，抬手划掉，重新写道：“陛下未欲登船，系测试之议。”
码头上的人听见这话，安静下来。
嬴政转身离开栈桥，蒙毅跟在后面。
宋芷回到测量棚，把三船测试数据铺在案上。
她拿起炭笔，在海况图上重新标记弃篮落点。
齐老七看着她的手。
“偏了。”
“对。”
宋芷把笔尖落在旧标记旁边，往西挪了两丈。
“船体扰动会把回声推向下游，原标记偏西两丈。”
她在旧标记上划了一道。
随后在旁边注明：“宋芷误，宋芷改。”
齐老七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他拿起测深绳，重新核算深度。
“十二丈，没变。”
宋芷抬头。
“确定。”
“确定。”
齐老七把数据推到前面。
“盒子换了位置，但没有往下沉。”
宋芷把两组数据叠在一起，签上自己的名字。
“好消息。”
陆广接过数据，看了一遍。
“下次打捞，不能只找‘声音最强处’。”
他拿起炭笔，在记录册上加了一行。
“必须由沉深，浮标，温度三项数据共同定位，任一项缺失都不准下钩。”
铜针机响了两声。
沈牧的字传过来。
“同意。”
陆广把记录册交给张良归档。
回收艇远离弃篮区，丁九重新趴在回声管上。
低频逐渐减弱，船体扰动带来的震动也在消失。
丁九等了十息，准备收管。
忽然，一声极轻的低频从深处传来。
丁九的手指按住管口。
那声低频的频率，和医棚缓冲泵完全一致。
他转头看向医棚。
季衡正蹲在泵旁边，拆下沉降芯，准备换新的。
泵是停着的。
丁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耳朵贴得更紧，又听了三息。
低频还在，节奏稳定，一下，一下，一下。
丁九站起身，拿着回声管跑到码头。
韩信正在和陈器核对编组册，看见丁九跑来，抬头。
“怎么。”
丁九把回声管递过去。
“大将军，您听，医棚的泵这会儿是停的。”
他咽了口气。
“可这底下，有个东西在照着它的拍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