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九那句“有个东西在照着它的拍子转”传开后，码头上的议论声彻底压不住了。
“海底有座泵。”
“药活了，开始自己转了。”
“肯定是大祭酒的命感应到了。”
陆广站在医棚门口，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身走到木架前，拿起炭笔，在空白帛条上写下一行字，随后用铜钉钉在最显眼的位置。
“现象成立，解释不成立。”
码头安静下来。
陆广转身，看向季衡。
“医棚的泵，这两天换过芯吗。”
季衡愣了一下，随即从腰间摸出一本折叠的册子。
“换过，昨天申时换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某一行。
“换芯期间，手摇备份泵开着，低速运转。”
陆广接过册子，看了一眼。
“这条，之前没记进总报。”
季衡的脸色变了。
“是我漏了。”
陆广没有追究，只是把册子递给张良。
“补记，注明漏报时间和补报时间。”
张良接过，当场抄录。
陆广抬头，声音传过码头。
“泵停而声在，部分原因找到了，手摇备份泵仍在运转。”
他顿了顿。
“但海底那声的音量，仍然解释不了。”
码头上的人面面相觑。
“那到底是什么。”
陆广摇头。
“不知道。”
他转身走向测量棚。
“但不能拿‘不知道’当理由，把旧路线继续用下去。”
宋芷已经在案前铺开三张图。
旧海图，新浮标轨迹，回收艇扰动记录。
她拿起炭笔，在三张图上分别标出水温变化点、船体扰动范围和低频最强区域。
随后，她把三张图叠在一起。
旧海图上的退线，完全落在了低频最强区域。
宋芷拿起刀，在旧退线上划了一道。
“625章那条路线，失效了。”
齐老七站在旁边，看着那道划痕，喉结动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
宋芷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测深数据，重新推算沉积层分布。
“低频最弱的地方，沉积层可能最厚。”
齐老七皱眉。
“那就从低频最弱的地方进去，避开扰动。”
赵石忽然开口。
“不行。”
所有人转头看向他。
赵石走到案前，手指落在海图上。
“低频最弱，不代表安全。”
他的手指移动，停在某个标记上。
“七号船当年，就是从最安静的地方进去的。”
码头一静。
赵石的声音很平。
“我师弟赵六，在那条船上。”
他抬头，看向宋芷。
“安静的地方，可能不是没有危险，而是危险已经沉到底了。”
宋芷的手停在半空。
齐老七低下头，没有说话。
阿蘅从船坞走过来，手里拿着验收册。
“旧路线失效，新路线也不能只看平稳海况。”
她把册子摊开，指着急停偏移量那一栏。
“这半尺偏移，必须写进退线。”
旁边有水兵低声道：“半尺而已，太保守了。”
阿蘅转头，声音很冷。
“我爹的船，就是在平稳的时候出事的。”
水兵闭上嘴。
宋芷看了阿蘅一眼，拿起笔，在自己的图上补了一行。
“急停偏移半尺，写入退线。”
她把笔放下，看向齐老七。
“你复核。”
齐老七点头，接过图纸。
陆广从医棚走来，手里拿着四个琉璃盒。
“先别急着定路线。”
他把四个盒子放在案上。
“循环盒在海底待了多久，沉积层就在包裹它多久。”
他指着其中一个盒子。
“这是废槽一的沉积物，离开海水后，气泡停了，黑霜也在收缩。”
陆广抬头，看向韩信。
“我建议，先用空篮取回少量外部沉积物，验证沉积层离开海水后会不会崩解，再决定是否接触循环盒。”
韩信沉默片刻。
“两阶段任务。”
陆广点头。
“对，先沉积物，后循环盒。”
韩信在编组册上落笔。
“批准。”
张良走过来，拿起编组册，补了一行。
“沉积物任务独立核销，失败不得自动获得循环盒打捞资格，成功也不得自动获得。”
钱易从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单子。
“空篮任务的空返核销单，我提前签好了。”
他把单子推到韩信面前。
“篮子、封存桶、缆绳，只要影响撤离，一律可弃。”
薛通站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你又提前签。”
钱易看了他一眼。
“提前签，船上的人才不会多想半息。”
薛通没有再说话。
嬴政站在栈桥上，看着码头上的人忙碌。
蒙毅在旁边，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
嬴政忽然开口。
“蒙毅。”
“在。”
“秦风那边。”
蒙毅的笔停住。
“陆大夫刚诊过脉，毒纹已经逼近腋下，离心脉只剩不到两寸。”
嬴政的手指按在栏杆上，指节发白。
“朕想去看看。”
蒙毅没有动。
“沈牧说，他在睡。”
嬴政沉默片刻。
“那就不去了。”
他转身离开栈桥。
蒙毅看着他的背影，在日志上落下一行。
“陛下未入偏殿。”
偏殿门框上，沈牧刻下第七道痕。
秦风躺在榻上，毒纹已经从肘弯爬到腋下，暗紫色的毛刺密密麻麻。
陆广站在榻边，手里的银针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银针收起。
“还能撑几天。”
沈牧没有问“能不能撑到打捞回来”。
他只是把新路线的帛条展开，放在秦风手边。
秦风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眼。
他看着那张图，沉默片刻。
“铜针机。”
沈牧拿来铜针机，秦风的左手抬起，手指落在按键上。
按了很久，只按出一行字。
沈牧看完，拿起帛条。
“我去码头念。”
秦风闭上眼。
“念完，回来把第七道痕刻深一点。”
沈牧走出偏殿，直奔码头。
码头上，韩信正在和陈器核对空篮任务的设备清单。
沈牧走到木架前，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
沈牧展开帛条，声音很平。
“大祭酒说——先证明沉积物不会杀死样本，再谈把样本带回来。”
码头安静下来。
没有人催促。
没有人抱怨。
韩信在编组册上签字。
“明日卯时，空篮任务，出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