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的银针停在骨孔上方，一动不动。
黑霜没有崩解，而是以超过任何一组的速度向骨孔内部收缩，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拉扯。
医棚里刚刚升起的欢呼声彻底冻住。
阿福拿着记录册，手指僵在半空。
陆广抬头，声音传过医棚。
“阿福，把泵停了。”
季衡立刻关停错位双缸泵，水流停止循环。
黑霜的内缩速度随之放缓，但没有停止。
陆广拿起另一支银针，轻轻挑开骨孔边缘的黑泥。
冻膜完整，没有裂纹。
但黑霜已经从交界面向骨孔深处钻了半寸。
他直起身，转向嬴政。
“陛下，这不是失效。”
嬴政站在观察窗外，手指按在窗框上。
“那是什么。”
“可能是反扑的另一种形式。”
陆广把银针放下，拿起记录册。
“八息压毒，第九息内缩。若这是药效耗尽后的回流，那它应该均匀崩解，而不是定向收缩。”
他顿了顿。
“现在这个方向，正好对着骨孔最深处。”
码头上的议论声重新起来。
“那还能不能用。”
“都八息了，比碎屑多一息半。”
“对，先用着，总比没有强。”
陆广转身，声音很冷。
“谁说的，站出来。”
码头安静下来。
嬴政看着那层仍在收缩的黑霜，沉默片刻。
“你需要多久验证。”
“三项测试。”
陆广抬起三根手指。
“第一，失效后反扑烈度。第二，重复接触后毒性变化。第三，低剂量模拟给药反应。”
他合上记录册。
“三项全部通过，才能谈试药。”
嬴政点头。
“批。”
蒙毅在日志上落笔。
“陛下准许三项测试，所需时间由陆广判断。”
陆广转身走向条案，开始准备第一项测试。
夜色沉下来，医棚里只剩下陆广、阿福和孙平。
第一项测试开始。
陆广取出第622章取回的完整骨孔交界样本，覆盖海底取回的沉积层，用噬魂引残液进行压毒。
黑霜在八息内形成并覆盖交界面，第九息开始内缩。
陆广没有停止观察。
第十息，黑霜收缩到骨孔中部。
第十一息，残液颜色恢复，从浅紫逐渐加深。
第十二息，残液颜色比初始状态更深三成。
陆广记下数据，抬头看向孙平。
“反扑存在，但烈度低于低温组。”
孙平点头，在记录册上落笔。
第二项测试开始。
陆广用同一份残液再次接触已经失效的交界样本。
黑霜重新生成，但速度比第一次慢了一倍。
三息。
黑霜覆盖面积只有第一次的一半。
五息。
黑霜停止扩展。
六息。
黑霜开始崩解，残液颜色恢复后比第一次失效时更深两成。
陆广把数据推到前面。
“重复接触有效，但效果递减，反扑累积。”
阿福咽了口气。
“陆大夫，这。”
“记。”
陆广打断他。
“别问，先记完。”
第三项测试开始。
陆广取出一小片骨质碎屑，只有指甲盖大小，覆盖极薄的沉积层，用稀释十倍的残液模拟低剂量给药。
黑霜在五息内形成，覆盖面积不到两成。
第六息，黑霜停住。
第七息，黑霜开始收缩。
第八息，残液颜色恢复，比初始状态略深。
陆广记下最后一组数据，直起身。
“低剂量有效，反扑可控。”
他把三组数据并排放在条案上。
“结论，完整冻膜样本具备阶段性可重复的压毒效果，反扑风险下降但未消失。”
他顿了顿。
“不得直接入体。”
孙平站在旁边，手指捏着笔杆。
“陆大夫，若只在大祭酒毒纹最浅处试一指甲盖。”
陆广转头。
“你说什么。”
孙平咬了咬牙。
“低剂量测试反扑可控，若只在浅处试药，即便失效也不会危及心脉。”
陆广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孙平，沉默片刻。
“你去问他。”
孙平愣住。
“问大祭酒。”
陆广把记录册合上。
“他若同意，我不拦。”
孙平拿着帛条，跑向偏殿。
沈牧在门口拦住他。
“他在睡。”
孙平把帛条递过去。
“沈牧，你帮我问。”
沈牧接过帛条，看了一眼，转身进门。
秦风躺在榻上，毒纹已经爬到腋下，暗紫色的毛刺比昨日多了十几根。
沈牧把帛条展开，放在他手边。
秦风睁开眼，看着那行字。
低剂量局部试药，只在浅处。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拿起炭笔，在帛条上写了一行字。
低风险不是无风险，样本终于像药了，我更不能做最后那只实验鼠。
他把笔放下，又补了一句。
提议者无罪，提议本身有错。
沈牧拿着帛条走出偏殿，递给孙平。
孙平看完，脸色发白。
他站在门外，手指攥着帛条，喉结动了几下。
医棚里，陆广看见孙平回来，抬头。
“他怎么说。”
孙平把帛条递过去。
陆广看完，点了点头。
“记录在案。”
他转身看向码头。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信号塔上的丁九仍趴在回声管旁。
宋芷和齐老七在测量棚里核对数据。
齐老七拿着回声记录，手指停在某一行。
“宋芷，你看这里。”
宋芷接过帛条。
“气泡间隔，从三息缩短到两息半。”
齐老七拿出温度记录。
“水温没变，流速也没变。”
宋芷皱眉。
“那为什么会缩短。”
齐老七沉默片刻。
“可能是沉积层在继续增厚。”
宋芷拿起炭笔，在海况图上重新标记循环盒位置。
“若沉积层继续增厚，盒子会不会被压得更深。”
齐老七摇头。
“深度没变，十二丈。”
宋芷的手停在海况图上。
“那它在往哪里动。”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群落中心的标记。
宋芷拿起测深绳，重新核算坐标。
“盒子没有下沉，但位置偏移了。”
她在海况图上标出新坐标。
比旧标记更靠里两丈。
齐老七的喉结动了一下。
“它在往群落中心移动。”
宋芷把海况图展开，拿起短旗，直奔码头。
韩信正在和陈器核对编组册，看见宋芷跑来，抬头。
“怎么。”
宋芷把海况图摊开，指着新标记。
“循环盒位置偏移，正在往群落中心移动。”
韩信接过海况图，看了一遍。
“偏移速度。”
齐老七拿出回声记录。
“按气泡间隔推算，每七息移动一次，每次约半尺。”
韩信拿起炭笔，在海况图上划出移动轨迹。
“按这个速度，三天后它会落进群落中心。”
他抬头，看向宋芷。
“那里能不能下钩。”
宋芷摇头。
“宋平的旧记录里，群落中心是禁入区。”
韩信把海况图合上，转身看向栈桥。
嬴政站在岸站门外，手指按在木架上。
蒙毅在旁边，笔悬在日志上方。
韩信走过去，把海况图递给嬴政。
“陛下，循环盒正在往群落中心移动，三天后我们可能再也捞不回来。”
嬴政看完海况图，沉默片刻。
“立即打捞。”
韩信摇头。
“不行。”
他从腰间取出四张帛条，一一展开。
“空篮沉积物方案复核，回收艇极限横摆，备用钩架验收，独立退线。”
他把四张帛条并排放在条案上，每张帛条下面都有一个空白签名栏。
“四项全部签完，才能出航。”
嬴政看着那四个空白栏，手指按在条案边缘。
蒙毅的笔停在日志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
嬴政抬头，看向韩信。
“朕可以越过这四项。”
韩信点头。
“可以。”
他指着那四个空白栏。
“但越过之后，这四项就全部失效。”
嬴政沉默片刻，拿起笔，在第一个签名栏落笔。
“朕签。”
韩信接过帛条，看了一眼，递给陈器。
“空篮沉积物方案复核，陈器签。”
陈器接过帛条，签下自己的名字。
韩信拿起第二张帛条。
“回收艇极限横摆，阿蘅签。”
阿蘅走到条案前，接过帛条，在签名栏落笔。
她停了半息，转头叫了一声。
“宋芷。”
宋芷走过来。
阿蘅把帛条递给她。
“退线复核，你签。”
宋芷接过帛条，看了阿蘅一眼，在签名栏落笔。
两人并排签名，这是全卷她第一次直呼宋芷的名字。
韩信拿起第三张帛条。
“备用钩架验收，季衡签。”
季衡从船坞走来，在签名栏落笔。
韩信拿起第四张帛条。
“独立退线，赵石签。”
赵石走到条案前，在签名栏落笔。
四张帛条全部签完，韩信把它们并排放在条案上。
“四项签完，打捞资格重新开启。”
他顿了顿。
“但出航时间，仍需等验收完成。”
嬴政看着那四张帛条，沉默片刻，从腰间取出玉印。
他在第一张帛条的“打捞资格重新开启”一栏盖印。
随后拿起第二张帛条，上面写着“立即出航”。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有盖下去。
蒙毅在日志上落笔。
“陛下一印，压住了一印。”
偏殿里，铜针机忽然响了两声。
沈牧拿起帛条，看了一眼，转身进门。
秦风躺在榻上，手指抬起，指向门框。
沈牧拿起刀，在门框上刻下第八道痕。
秦风闭上眼。
铜针机再次响起。
沈牧接收完毕，展开帛条。
系统结算本阶段功绩，异常现象拆解为可验证的物理问题，设备资格制度建立，民生用料零挪用，失败数据完整归档，评定甲中。
大祭酬获得一百九十日寿命，以及一张缓冲循环泵体改良图纸。
未获得任何药物。
沈牧把帛条展开，拿给秦风看。
秦风看完，拿起炭笔，在帛条末尾补了一行。
奖励证明条件被验证，不证明治疗已经完成。
沈牧把帛条拿到码头，钉在木架上。
码头上的人围过来，先是爆发欢呼。
“一百九十日。”
“大祭酒又活过来了。”
随后有人看见“未获得任何药物”那行字，声音逐渐压下去。
赵二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铜锣。
他抬起手，又放下。
薛通走过来。
“怎么不敲。”
赵二摇头。
“寿命涨了，药还没回来。”
他把铜锣放下。
“等药回来再敲。”
嬴政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行“未获得任何药物”，转身走向偏殿。
他推开门，走到榻边。
秦风躺在榻上，毒纹已经越过腋下，离心脉只剩不到两寸。
嬴政站在榻边，手指抬起，停在半空。
他沉默片刻，握住秦风尚有知觉的上臂。
秦风睁开眼，看着嬴政。
两人没有说话。
嬴政松开手，转身离开。
蒙毅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
“陛下。”
嬴政没有回头。
“朕没事。”
他走出偏殿，重新回到栈桥。
夜色更深，信号塔上的丁九仍趴在回声管旁。
他的手指忽然按住管口。
回声管里的节律变了。
不再是三息一响，也不是泵声低频。
而是每隔七息一次短促的撞击。
丁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拿起短旗，向码头打旗语。
“七息一响，位置持续内移。”
宋芷接到旗语，立刻跑向测量棚。
她拿起海况图，在群落中心标记旁重新计算。
齐老七也跑过来，两人同时看着那条移动轨迹。
宋芷的手停在半空。
“按七息一挪，三天后它会落进禁入区。”
齐老七咽了口气。
“那就再也捞不回来了。”
陆广从医棚走来，接过海况图。
他看着那条移动轨迹，沉默片刻。
“不是样本在变。”
他把帛条压在海况图的群落中心上。
“是那只盒子，正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群落中心拖。”
韩信走过来。
“还剩多少时间。”
宋芷算完，抬头。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