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器把两张记录并排压在条案上，没有再说话。
医棚里的人围过来，先看标签，再看核销记录。
标签上写着：完整冻膜，八息压毒，第622章乙船任务编号。
核销记录上写着：乙船任务，第十三息弃篮，人员全部归港，样本未回收。
两张帛条贴在一起，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陆广拿起标签，手指停在编号上。
他转身看向阿福。
阿福的脸色发白，手里的记录册掉在地上。
陆广没有追问，只是把标签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预备观察单，岸站拟。
他直起身，声音传过医棚。
这张标签，是谁贴的。
阿福弯腰捡起记录册，手指抖了两下。
不是我。
陆广看着他。
那是谁。
阿福咬了咬牙。
是我抄的预备单，但贴签的时候，我以为样本已经回来了。
码头上的议论声压下去。
陆广把标签放在条案中央，转身看向张良。
把入棚单、预备观察单、海上终报全部搬过来。
张良点头，转身跑向档案棚。
陈器站在条案旁，手指按住核销记录。
陆大夫，若这份样本不是海底的，那它是什么。
陆广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银针，挑开样本表面的沉积层，骨孔边缘的冻膜完整，没有裂纹。
样本本身存在，观察也真实。
他把银针放下。
错的是身份。
码头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道，那八息还算不算数。
陆广转头。
八息算数，但只能说明这一交界片在当时条件下的体外表现。
他顿了顿。
不能说明海底完整冻膜也是八息。
张良抱着三卷帛条跑回来，放在条案上。
陆广拿起第一卷，展开。
入棚单，记录样本来源为废槽封存交接签。
他拿起第二卷。
预备观察单，记录样本来源为乙船任务编号。
他拿起第三卷。
海上终报，记录乙船任务第十三息弃篮，样本未归港。
陆广把三卷帛条并排放在条案上。
他的手指停在预备观察单上。
这张单子，是什么时候拟的。
张良翻开档案册，找到对应条目。
乙船传回已托住、已封篮的信号后，岸站提前拟好了归港与入棚观察条。
他顿了顿。
后续人员撤回、样篮弃置，预拟条未全部撤出。
陆广点头。
所以此前有关样本归港合格的文字，来源于这批没有注明未完成的预报。
他抬头看向码头。
任何人不得重新贴签，这三份记录封存，不得销毁。
张良接过三卷帛条，当场签字封存。
陈器拿起核销记录，手指压在第十三息弃篮那一栏。
陆大夫，若只看这张核销记录，样篮未归，是事实。
陆广点头。
对。
陈器把记录推到前面。
那以最终核销固定事实终点，此次行动四十七人归港，样篮未归。
他顿了顿。
医棚里验了八息的这一份，不是海底样本。
码头上的人先是一静，随后有人低声道，那我们这十几天。
陆广转身，声音很冷。
不是白做。
他拿起废槽封存交接签。
碎屑压毒、泵压稳定、沉积层作用，都有各自记录，并不依靠这张错签。
他把交接签放下。
应撤的是人工交界片等于完整海底冻膜的推论，不是十几项独立结果。
码头上的议论声重新起来，但没有人再说白费。
陆广拿起记录册，翻到压毒测试那一页。
他拿起炭笔，在八息压毒后面补了一行字。
当前观察未显示同等级恶化，体内风险未知。
他把笔放下。
反扑可控这四个字，撤回。
孙平站在旁边，手指捏着笔杆。
陆大夫，若只在大祭酒毒纹最浅处试一指甲盖。
陆广转头。
你又要说什么。
孙平咬了咬牙。
低剂量测试反扑可控，若只在浅处试药，即便失效也不会危及心脉。
陆广看着他，沉默片刻。
你是怕他等不到下一轮。
孙平点头。
陆广把记录册合上。
病人能决定愿不愿意，不能替医者补齐尚未确认的安全依据。
他顿了顿。
我收回之前那句话，他同意，我也拦。
孙平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阿蘅从船坞走来，手里拿着验收册。
她把册子摊开，在自己的签名旁补了一行字。
领取极限横摆复核责任。
陈器接过册子，在另一栏补字。
承担方案复核。
季衡走过来，在设备验收栏补字。
承担设备改造。
三人并排签名，每一栏后面都留着一个空白的实测栏。
陈器把册子递给韩信。
尚未完成的实测栏继续留白，不得借重新抄表伪造合格。
韩信接过册子，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广站在条案旁，手指按住那张错误的标签。
他转身看向码头。
阿福没有被推成贴错签的唯一罪人。
他指着自己。
我负责错误引用。
他指着陈器。
陈器负责交接复核遗漏。
他指着张良。
张良负责预报与终报未分清。
他顿了顿。
所有人各认一份错，没有人借错逼船员破例。
码头上的人看着那三个人，没有人说话。
嬴政站在岸站门外，看完全程。
他走到条案前，拿起那张错误的标签。
朕批准修订公开发布。
他把标签放下。
问错可以，借错逼船员破例不可以。
蒙毅在日志上落笔。
陆广拿起记录册，准备归档。
齐老七从测量棚跑来，手里拿着两张海况图。
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条案上。
宋芷，你看这两处标记。
宋芷走过来，接过海况图。
第一张图上标着循环盒弃置位置。
第二张图上标着样篮弃置位置。
齐老七指着两处标记。
最早的循环盒与后来弃样篮，曾在报讯中都被简称为盒子。
他拿出回声记录。
考虑船体回声偏移，两处疑似范围可能交叠。
宋芷拿起炭笔，在海况图上重新标出两处疑似范围。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范围，边缘重合。
齐老七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宋芷。
你画的这一点，是哪一次扔下去的。
宋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测深绳，重新核对坐标。
第一次循环盒弃置，水深十二丈，位置偏东。
第二次样篮弃置，水深十二丈，位置偏西。
她把测深绳放下，手指停在两处标记的交叠处。
若这一点认错，明日捞上来的，就不是我们要找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