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伸手，将孙平握着骨刀的手腕按回桌面。
“刀收起来。”陆广看着三号槽里的灰白泥层，“直接植入骨质，拆取黑霜，或者切一小块去浅处试药，这三件事，今天一样都不准做。”
孙平松开骨刀，手指搭在脉案边缘：“样本已经完好进棚了，连半点泥皮都没掉。”
“东西回来了，前头的禁令照旧算数。”陆广转身走向西侧书案，抽出昨日封存的测试帛条，“昨天大祭酒还清醒的时候，亲口拒了无依据的试药。今天他抬不起手，我们更不能把昨天的赌命，改个名字叫抢救。”
季衡站在泵体旁，看了一眼沙漏：“陆大夫，那这整套槽子总不能一直干转着，大祭酒那边等不起。”
陆广拿起桌上的空白竹简，蘸墨提笔。
“把许可往前挪半步。”陆广边写边说，“既然确认了交界处吸吐碎屑能稳住循环，就不拆散核心交界，只做有限过渡处置。季衡，你在三号槽出水口接一支双层冷媒细管，引循环槽外缘溢出的冷气与微流，贴着大祭酒左臂尺泽穴外侧的敷袋走一圈，再回流进废液桶。”
季衡低头盘算了一下管路接口：“只借循环外溢的冷气与水势去镇外敷的药袋，不让槽里的原液直接碰大祭酒的皮肉，也不动里头的骨头和泥？”
“只借势，不破界，在已确认的医令里争一点时间，减缓毒纹往心脉爬的速度。”陆广停下笔，把竹简递给孙平，“你把这上头的边界念一遍，写进交接册。”
孙平接过竹简，逐字看过，抬头面向棚内众人。
“本次外引过渡处置，可能暂时平复呼吸与神志反应。”孙平照着竹简念道，“此法不能解毒，无法预估维持时长，更不能把体外压毒的六息半，直接换算成大祭酒能多活几日。”
阿福在旁边的记录板上飞快抄录，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一眼陆广。
“记清楚了，就抬三号槽的副管，去偏殿。”陆广拎起药箱。
偏殿内，炭盆已经被挪到了外间，内室只留着微弱的通气口。
秦风平躺在榻上，双眼微阖，胸口起伏短促，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会带出一声极轻的滞涩音。左臂平放在锦被外，暗紫色的毒纹已经越过肘弯，停在距离腋下三寸的位置。
嬴政坐在榻边的木椅上，玄色衣袖垂在膝前，目光落在秦风毫无动静的左手上。
陆广带着孙平和季衡走进内室，放轻脚步，将装有双层冷媒细管的铜匣安置在榻尾。
沈牧站在床头，见陆广进来，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卷盖着红泥印信的帛书，双手递上前。
“陆大夫，大祭酒方才试着张嘴，发不出整音。”沈牧声音很低，“这是前日大祭酒亲笔签字、陛下见证的《医令条陈》。”
殿内没有人凑去榻前看秦风眨不眨眼。
嬴政伸手接过那卷帛书，在膝上缓缓展开，目光顺着上头的墨字一行行往下移。
“第一条，患者失去表达能力后，维持常规护脉底线。”嬴政看着帛书，声音平缓，“第二条，废除眨眼旧约，禁止用揣测代替知情同意。第三条，体外验证具备过渡依据时，准许执行不破皮肉之缓策。”
嬴政抬起头，看向陆广：“陆广，你方才带来的法子，在这三条里头吗？”
陆广上前一步，从药箱里取出印泥和私章，在随行的《过渡处置方案》末端重重盖下自己的名字。
“回陛下，外引三号槽循环余气，贴敷尺泽穴外围，属第三条核准的过渡缓策。”陆广双手将签好字的竹简呈上，“此方案由医署陆广独立判定，一切后果由臣担责，无需陛下与大祭酒替医署背书。”
嬴政看了一眼竹简上鲜红的印记，伸手从案上拿起玉印，在“准予执行”一栏下方落下印章。
“医署的事，你签字。偏殿的事，朕来管。”嬴政站起身，退到屏风外侧，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蒙毅与沈牧，“即日起，偏殿十步之内禁绝喧哗。医工与侍从分三班轮值，每班两人，超时即换。后援冰块、铜管备件存放在外廊东侧，每半个时辰查验一次。”
蒙毅提笔记录：“若遇突发变故，如何处置。”
“一旦出现呼吸倒气、毒纹加速，或者三号槽交界泥层剥离，当场中止，不必请示朕。”嬴政看着榻上的方向，手掌按在腰间剑柄上，既没有催促陆广再加三分药力，也没有下令把带回来的样本全部用上。
季衡半跪在榻尾，将细管接口锁死，轻轻拨动微型手摇增压柄。
三号槽分支出来的冷流顺着铜管缓缓注入秦风左臂外侧的薄皮囊中。
孙平跪坐在榻边，三根手指搭在秦风右侧寸口脉上，眼睛盯着床头的沙漏。
十息过去。
二十息过去。
秦风左臂上的暗紫毒纹依然停在原处，没有消退半分，垂在被面上的左手手指依旧松弛，使不上半点力气。
到了第三十五息，秦风原本卡在喉咙里的那股短促抽气声，慢慢放缓了下来。他的胸口随着冷流的节奏，完成了一次完整而平稳的起伏。
榻尾的铜管发出极轻的水流声。
沈牧端着温水走到床头，脚尖不小心碰了一下脚踏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榻上的秦风眉头动了一下，半阖的眼皮下，眼珠缓缓朝着沈牧发出声音的方向转了过去。
门口值守的一名年轻医工看见这一幕，脸上骤然一松，转身往外廊跑了两步，压着嗓子朝外头的传令兵招手：“快去前头报信，大祭酒缓过来了，快好了。”
“站住。”
嬴政从屏风后迈步走出，直接截住了那名医工。
医工吓得停住脚，低下头不敢出声。
嬴政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榻前三步外停下，目光越过药箱，落在陆广脸上。
“外头这几十号人折腾了这么些天，不是为了听一句虚头巴脑的快好了。”嬴政盯着陆广，“朕不要快好了。朕要你告诉朕，他现在，还听不听得见。”
陆广收回按在秦风左臂敷袋上的手，核对了一遍孙平递过来的呼吸计数单，站起身。
“回陛下，大祭酒方才呼吸由每息四至半回落至三至半，对殿内声响有定向转眸反应。”陆广看着嬴政的眼睛，“臣能负责的话只有一句，此刻他听得见。至于两个时辰后还能不能维持，要看后续复诊。”
“每两刻钟复诊一次，数据照实报。”嬴政说完，迈步走到榻边，慢慢坐回木椅上。
他伸出右手，避开缠着冷敷皮囊的小臂，轻轻握住了秦风垂在锦被边缘的左手手掌。
那只手依然冰凉，肌肉松软。
“秦风。”嬴政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声音放得很平，“四艘船都回来了，四十七个人，一个没少。马宽把篮子带回来了，赵二在栈桥上敲了三声锣。”
榻上的人眼皮微垂，呼吸平稳，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嬴政的手指在秦风手背上轻轻停驻：“老周家里老娘病了，韩信准他退了航，工钱一文没扣。船上留下的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签了字要去的，没人拿你的命去逼他们。”
话音落下，过了两息。
嬴政掌心里，秦风那根一直垂着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蹭过嬴政的掌心纹路。
那一下动作很轻，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实处。
嬴政手掌收拢些许，护住那根手指，转头对沈牧说道：“记下来。大祭酒听见了，给了回应。”
偏殿外廊的条案前，四本账册一字排开。
韩信将最后一份出航归港名册推给张良：“测量艇、作业艇、回收艇、指挥艇，四十七人全员销假归队，本次打捞任务核销完毕。”
钱易拨完最后一排算珠，把少府的物料账拍在旁边：“旧舵轴报废入库，水下弃置导向板两片核销，工匠夜班与船工实操工钱全部结清。北坡冬粮船的七十斤精铁和浅槽备料分毫未动，民生账目独立封存。”
张良拿起毛笔，在总结公文上写下三行字：海底原交界样本回收成功，运输状态合格，临床治疗尚未完成。
写罢，张良将公文贴上廊下的木架。偏殿内外的铜针机安安静静，没有弹出任何神药降世的提示，也没有因为这半步缓策就抹掉心脉边上那道暗紫的毒纹。
夜色压下屋檐，外间的烛火亮了起来。
孙平捧着刚刚记满三页的《过渡处置连续观察册》，走出内室，来到外廊的医药案前。
他把今日三号槽连接冷管后的压毒记录，与前几日切碎骨片、刮取黑霜、单独使用原液的十几份失败竹简全部摊开，一页一页比对。
陆广从内室出来，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孙平手指按在竹简上那行“泥层与骨孔咬合缝隙”的字迹上，眉头越拧越紧。他抬头看了一眼内室隐约可见的病榻，走到陆广身边，压低声音。
“陆大夫，我们可能一直问错了。”
“错在哪里？”
“有用的未必是黑霜，也不是骨头，是它们始终没分开的地方。”
陆广看向病榻：“你的意思是——”
“一拆，它就不再是眼下这一份能压毒的样本。可不拆，我们拿什么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