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放下手里的凉茶，拉住孙平的袖口，转身快步退回医棚内。
两人走到三号缓冲循环槽前，陆广抓起案上的放大水镜，贴在密封观察管外壁，眼睛死死盯住灰白泥层与骨孔咬合的那道窄缝。
水流顺着错位双缸泵的推力缓缓漫过底框。
宋芷和齐老七捧着两只刚刚测完的量筒，从西侧水文案快步走过来。
“陆大夫，进出槽的水样密度对不上了。”宋芷把两张记录纸并排拍在桌沿上，手指点着末尾的数字，“原液进槽前，黑盐藻碎屑的悬浮密度是每寸七分，可从三号槽出水口接出来的回流水里，碎屑密度掉到了四分九。”
齐老七探过身，指着三号槽底部的透明沉降观察格：“我刚拿标尺量过槽底，沉降格里干干净净，那少了的整整三成黑盐藻，根本没有沉在槽底。”
孙平凑到观察管旁，低头往槽底看去。铜托盘四周除了原有的灰白泥皮，确实没有新堆起来的黑色藻屑。
阿福抱着一摞每刻钟登记一次的连续观察册跑过来，翻开中间折角的一页，指尖顺着炭笔字往下滑。
“师父，你看这三处记号。”阿福把竹简递到陆广眼皮底下，“戌时三刻、亥时一刻、还有方才亥时三刻，骨孔里头每次传出那种极轻的咬合声，孔口外缘就会往外吐出一缕透明的丝状物，比旁边的冷盐水更稠，一出来就被循环水流冲进副管里了。”
陆广捏着水镜边缘，目光顺着三号槽的出水口往外移，停在那根通向偏殿的双层冷媒细管上。
笃，笃，笃。
外廊夜色里，巡夜兵卒敲响了子时的梆子。
首轮两个时辰的过渡处置期限到了。
偏殿内室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一名值守的年轻医工探出头，声音发紧：“陆大夫，孙大夫，两个时辰到了，大祭酒左臂的毒纹有动静。”
陆广立刻放下水镜，带着孙平、季衡和陈器快步穿过外廊，踏进偏殿内室。
榻边的油灯下，秦风平躺在锦被上，双目微合。缠在他左臂尺泽穴外侧的薄皮囊依旧带着凉意，可距离腋下三寸的那道暗紫色毒纹前缘，几根细小的血色毛刺正一下一下地轻轻跳动。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的滞涩音再次加重，呼吸从原先平稳的每息三至半，急速回弹到了四至半。
秦风觉得左半边身子像灌满了冷铅，连带着胸腔也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每次吸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可脑子偏偏清醒得可怕。
孙平跪坐在榻尾，摸了一把秦风滚烫的右侧寸口脉，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他猛地转过身，右手一把抓住微型手摇增压柄，虎口发力就要往右再拧两格。
“冷流压不住了，得把三号槽的流速再调大两成。”孙平低声喝道。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重重按住了孙平的手腕。
陆广站在榻尾，死死压住增压柄，一分都不让他拧动：“手松开。尺泽穴外皮温已经降到极限了，再往下压半度，冷气直接冻坏他的经脉，连最后一点知觉都保不住。你忘了《医令条陈》第三条是怎么写的吗。”
“可毒纹的毛刺在往腋下跳，再不加压，子时都撑不过去。”孙平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手腕使劲往上顶。
两人僵持在榻尾的铜匣旁。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轻响。
笃，笃，笃，哒。
秦风眉头紧锁，原本平放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正一下一下地弯曲起来，指尖叩击在楠木床沿上。
守在床头的那名年轻医工脸色刷地变白，往前扑了半步，声音都劈了：“大祭酒右手抽搐了，这是毒攻心脉引起的指节痉挛，快拿急救猛药来。”
内室里的几名侍从顿时乱了脚步，转身就要往外间的药箱跑。
“全部站住。”
屏风外侧，一直静坐听政的嬴政猛地站起身，迈步走进内室。
他抬起右臂，一掌止住慌乱的医工，高大的身躯径直走到榻前，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锁在秦风那根不断起落的右手食指上。
笃，笃，笃，哒。
停顿两息。
笃，笃，哒。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那根苍白的手指敲击木头的脆响。
嬴政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三息，瞳孔微微一缩。
他转过头，看向跟进门来的沈牧与蒙毅：“看清楚他的手指。三短一长，停两息，两短一长。这是丁九在信号塔上往岸站发海况的铜针机报数节律。”
陆广和孙平同时愣住，猛地转头看向床沿。
秦风的右臂肌肉平稳，手背青筋没有任何乱跳的迹象，唯有那根食指，正按照严格的间隔起落，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上。
秦风在心里默默数着拍子，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拿这床板当铜针机使了，政哥要是个实在人，这会儿就该把译码本拿过来对账。
嬴政俯下身，双手稳稳按在楠木床沿上，离秦风的右手只有两寸，却没有伸手去握，更没有凭着自己的猜测替秦风传出一句口谕。
“沈牧，去把铜针机的字盘刻度板取来。”嬴政声音沉稳，目光没有离开秦风的指尖，“张良、蒙毅，你们二人站在屏风两侧，背靠背各自听声记格。两份字面核对无误，再念出来。从这一刻起，这就叫偏殿失语问询规程。”
沈牧转身奔出内室，不到五息便捧着一块刻满横竖编号的铜制字盘跑了回来。
张良与蒙毅一左一右站在屏风两边，各自拿起竹简与炭笔，背对彼此，垂眸听音。
嬴政低头看着榻上的秦风，轻声开口：“字盘到了，张良和蒙毅在听。你慢点敲，朕给你数着。”
秦风半阖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他忍着左臂针扎般的麻木与胸口翻涌的气血，将右手食指微微抬高一分，随后一板一眼地往下叩击。
笃，笃，笃，笃。
停顿一息。
笃，笃。
全殿十余人屏住呼吸，连孙平都松开了握着增压柄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弯曲的食指。
敲完第一组，秦风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歇了三息，接着敲下第二组与第三组刻度。
最后一记指音落下，秦风的右手食指软软垂回锦被上，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屏风两侧，炭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同时停住。
张良与蒙毅转过身，走到灯下，将各自手中的竹简并排放在一处。
两张简上的横竖刻度分毫不差。
张良对照着铜针机字盘上的格位，抬起头，在安静的偏殿内一字一顿地念出声：
“查，废，液。”
短短三个字落定，站在榻尾的陆广与季衡浑身剧震。
两人猛地转过头，目光顺着缠在秦风左臂上的薄皮囊往回看，沿着那根双层冷媒细管一路往下，直接钉在了榻尾角落那只密封的铜制废液桶上。
方才流过三号槽交界面、吃掉三成黑盐藻、带走那些透明稠丝的循环水，在绕过秦风手臂外侧皮囊后，没有流回三号槽，而是一滴不漏地全排进了这只废液桶里。
“陈器，验封条，开桶。”陆广一步跨到榻尾，声音都在发颤。
陈器立刻蹲下身，凑近烛火核对完废液桶盖上的火漆与铅封，确认全程无人开启过，当即拔掉铜销，掀开了沉重的桶盖。
一股带着深海冷冽气息的水雾散开。
陆广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透明玻璃吸管，屏住呼吸，将管口直直探入废液桶的最底层，拇指按住管尾，缓缓提了上来。
借着偏殿的灯火，众人看清了吸管下半截里的东西。
排进桶里的普通冷盐水浮在上层，而在吸管底部，赫然聚着半勺沉甸甸、泛着微弱莹光的澄明重液，既没有黑盐藻的杂质，也没有丝毫紫黑色的毒气。
陆广将那半勺澄明重液滴进一只干净的琉璃皿中，重液落底时，甚至发出了一声类似水银坠盘的微沉闷响。
孙平凑在琉璃皿前，死死盯着那团纹丝不动、与周围盐水泾渭分明的重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失声开口：
“陆大夫，这桶里排出来的哪是什么废水，那道缝隙把黑盐藻吃进去，难道是在替我们熬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