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把展开的耐压钢图谱合拢,顺着海风转身走回木案前。
陈器已经放下手里的记录册,从腰间皮囊摸出铜卡尺,伸手按住赵二放上桌的那半截燕尾铁锚残爪。
他把卡尺的内爪探进铁锚内侧的燕尾槽口,大拇指推着游标往里顶,凑近看刻度线。
“尺寸不对。”陈器用指甲刮了刮燕尾槽的边,转头看向秦风和嬴政,“陛下,大祭酒,这截铁锚在水底泡了三十一年,照理说槽口早该被海泥磨平了。但这燕尾槽内壁上,除了老绿锈,边角上还有两道刚刮出来没几天的崭新豁口,是铁器碰出来的。”
秦风停下脚,低头看那截烂铁。
季衡从怀里摸出水镜,弯腰把镜片凑到铁锚残爪尾部缠着的那截断麻绳上。
马宽站在旁边抓抓脑袋:“季大匠,这截烂绳子刚才挂在锚爪上,大伙还以为是十天前第一号旧循环盒崩碎时扯下来的旧绳。”
“少府捆盒子用的是浸蜡青麻,纹路细。”季衡用手指捻起断开的麻丝,“这截用的是粗剑麻,搓的方向也是反的。”
陆广走上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长银针,插进麻绳断口的茬子里往外挑。
发暗的麻绳挑开后,露出泛着微黄油光的芯子,散出一股生腥油味混着海腥气。
陆广拿银针蘸了点油,凑到鼻子跟前闻:“这不是少府的封口蜡,掺了生桐油,还有烧透的贝壳灰。”
赵石凑近抓起那截断绳,迎着光细看。
老水手脖子紧了紧,抬头对韩信说:“韩将军,这是胶东海商那边浸绳子的法子,加了牡蛎灰和熟桐油,专门防海水烂绳。”
赵石揉着渗出来的油珠子,声音发闷:“这熟桐油下水泡满五天表面就会发白结硬皮。眼下这芯子还发亮,黏糊糊的拉丝,说明这根绳子就是最近两三天里,有人潜下水刚挂到这截旧锚上的。”
栈桥上的水兵跟着嚷嚷起来。
马宽往后挪了半步,转头对身旁的褚六说:“前两天咱们驾着作业艇在西头捞药篮,东头四十步外的水底下,居然一直藏着外人下的活扣。”
褚六按着腰上的刀柄:“那帮孙子借着咱们第一号旧循环盒压住矿口的动静,摸到眼皮子底下挂索了。”
赵奉单膝跪在木板上,抱拳开口:“陛下,大祭酒,韩将军,眼下天还没黑透,末将请命,带两艘作业艇下去,顺着东南四十步的涡流摸到底,把暗桩和黑索全砍干净。”
“算了吧,这时候下去,纯属替人白打工。”
秦风伸出左手,按住韩信正要拔剑的手。
那帮人连新桩都不打,非得摸黑找旧铁锚挂扣子,就是怕动静太大引发泥层滑坡,把自己埋在底下。
秦风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奉和几个水兵:“东南四十步的矿口刚冲开旧循环盒,水下高压矿浆正喷得厉害,暗流全乱了。对面连自己人都不敢派下来收绳子,咱们要是开着船下去砍,船底一搅,万一再弄塌了泥层,那就是替那帮贼人免费趟雷的冤大头。”
赵奉愣了愣,手放了下来。
嬴政按着剑柄,看了看东南边翻卷的白水:“大祭酒说得对。早起刚颁了规矩,水文不明不登船,谁也别想破例。”
嬴政转头看向韩信:“传旨,浅滩和栈桥的水兵撤回内港营房,前头生火造饭,动静弄大点,就当码头都在庆贺大祭酒大病初愈,没人管外头漂上来的碎渣。”
韩信抱拳应下:“末将这就去办。”
过了会儿,栈桥上的水兵收起长杆网兜,三三两两走回内港,前头伙房慢慢飘出烤肉和热汤的气味。
秦风拉了把木椅在背风处坐下,端起沈牧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信号塔上传来三声敲木梆子的动静。
丁九在塔顶护栏边,拿着黑红两面令旗朝栈桥挥动。
韩信看清旗语,快步走到案旁:“宋芷,齐老七,丁九说东南四十步涡流有变化,用镜子查。”
宋芷和齐老七蹲在护栏后头,借着木桩挡着身子,把镜筒对准外海。
宋芷看了几眼,拿笔在纸上画线:“大祭酒,韩将军,水面上那圈白涡流还在转,但翻上来的灰白渣滓没往内港漂,全在水面下三尺的地方排成线,顺着海沟往正东的野礁石区去了。”
齐老七把测温铜瓶拽上来,看了看浮漂,在案上摆算筹:“水温刚才降了半度,底流没变。浮渣顶着表层水往东走,说明水下十二丈的硬底上,有根大绳子贴着泥皮往东边拽。”
宋芷凑过来,拿着规尺比划:“看水流收缩的角和浮渣走的快慢,水下那根缆绳至少有三百步长,外头裹了麻皮,一头挂在矿口旁边的旧锚上,另一头通到正东三百步外的礁石滩后头。”
秦风放下水碗,走过来看海图。这帮胶东海商人在三百步外的石头滩后头藏着,趁着喷发,用长缆绳在水底拖网捞矿,连船都不露面。
“光知道长短还不够,看看他们用多大力气。”秦风对边上的陈器和阿蘅抬抬下巴,“把测拉力的那套家伙拿出来,探探水底下那根绳子。”
陈器和阿蘅钻进器械棚,抬出一个带弹簧的铁盘子,底下连着改过的窄齿钩。
马宽拿着抹了黑泥的细麻绳跟过去,三个人顺着栈桥阴凉处摸到水道边的暗桩旁。
阿蘅看准水下发白的痕迹,手一送,带着钩子的细绳滑进水里。
绳子放到水底,陈器手上一轻又一沉,钩子搭住了水底滑动的大缆绳。
陈器把细绳这头挂在弹簧盘上,拔出铜销子。
咔哒一下,底下的缆绳扯着钩子往东拽。
盘上的铜针往右摆,划过两百、三百斤的线,停在四百二十斤的红线边上,暗桩上的铁环跟着响了一声。
阿蘅按住铁盘底座,压低嗓门对栈桥上说:“大祭酒,韩将军,水底缆绳拖着的劲头有四百二十斤以上,走得很稳,一点都不抖,正东三百步外的石头滩后头,肯定支着带铁轴的绞盘。”
韩信抓着海图,拿起分规:“四百多斤的力道,至少是两头牛拉的大绞盘。末将带人从陆上绕过去,把人跟车全扣下。”
韩信手里的分规还没落下去,营门那边传来跑动声。
一个守门的哨兵跑上栈桥,在案前跪下。
哨兵捧出一张贴着金箔的拜帖举过头顶,喘着气说:“禀陛下、大祭酒,胶东瑞昌号大掌柜吕螺在辕门外头候着。他说听闻大祭酒身子好了、北坡铁料不够,特地按少府官价让了两成,送来三车胶东好铁、十桶防盐桐油,还带了少府的文书,说是想替少府免费捞三号水道外头的沉船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