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宗的山门前，白玲珑踩着那朵颤巍巍的白云，正寻思着怎么把戏演得更逼真。
长生收起沾满黑油的螺丝刀，心里正为自己能白嫖一块万年避雷神金而盘算。
变故就在大伙各怀鬼胎的时候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原本还算敞亮的天光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北州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老泥，混着天上翻滚的黑烟，凝聚成一只方圆数十里的巨大脚印。
那大脚印遮住了大半个日头，带着一股子要把整座听云山踩进地盘底下的蛮横劲头，黑压压地砸了下来。
“何方宵小，敢坏我云霆圣地道统！”
一嗓子吼出来，听云宗广场景观池里的水愣是被震飞了三尺高。
那些长着蛤蟆腿的红鲤鱼正排队打着军体拳，被这动静一吓，一个前滚翻全扎回了泥浆子里，只剩下一长串吐泡泡的动静。
空中黑云裂开，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烂布条子一样的紫金长袍，胸口绣着九条雷龙，这会儿雷龙都在吐着血色的火苗子。
这是云霆圣地的活化石，大乘巅峰的老祖，云化火。
他本来在雷池底下睡得好好的，结果今早一醒，发现自家的圣子在北州给人当了干儿子，办事处变成了拉稀现场。
老头当场气炸了肺，一脚踹碎了闭关两千年的玄冰大门，横跨半个中州杀将过来。
长生站在坦克盖子旁边，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大风刮得连退了五六步，腰里的那把大扳手顶在铁皮上，发出一阵牙酸的嘎吱声。
他瞅着天上那个踩着雷光、头发跟豪猪刺一样炸开的老头，腿肚子当场抽了筋。
“完犊子了，师姐！”
长生一把拽住凌念生的胳膊，说话都带了电音。
“这回真来了个收非法集资的头目，看这排场，连天上的乌云都是他家生产的，咱们这破车怕是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凌念生嘴里的灵果核还没来得及吐，整个人也被这股排场震得有些发懵。
她倒不是怕这大乘期的老头，而是瞅见了大殿门口正在生火做饭的苏听云。
苏听云这会儿手里正拿着个空瓷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脚下一滑。
这位听云宗的主心骨、名义上的掌门，当着长生的面，直挺挺地往大殿门槛上一撞。
“噗——”
苏听云张嘴喷出一大口准备多时的黑血。
那血花在空中散得特别均匀，连带着他身上那件破道袍都撕开了好几个口子。
“长生啊……老夫……老夫大限到了……”
苏听云一边拿手抠着门缝，一边颤巍巍地冲着长生翻白眼。
“这老雷怪的修为太深，已经到了不要脸的境界。本宗的护山三十六大阵被他一个饱嗝就震碎了，老夫为了护住大殿里的两袋大米，经脉全断了……”
陆鸣也从一旁的猪圈里爬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半截断掉的旱烟袋，脸上抹了两把黑灰，趴在地上直哼哼。
“小师弟……撑住啊！咱们听云宗的流动资金都在你兜里了，千万别给这老家伙割了韭菜！”
长生瞅着满地吐血的长老和老祖，脑子里的热血蹭的一下顶到了天灵盖。
“欺人太甚！”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防毒面具，光着膀子跳上了自行组装的“二号铁疙瘩”。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老头，今天不把你那身九条龙的皮熬成汤，老子就不叫沈长生！”
长生从战车底下的暗格里，费力地拖出一个水桶粗的紫竹筒。
这根竹筒是上次试射之后改良过的，外表用浸了黑狗血的麻绳死死缠了九九八十一圈，上面还用螺丝钉固定了三个聚能原电池。
长生从后山藤筐里抱出一个磨盘大小的铁皮圆锥弹头。
这颗弹头五彩斑斓，表面散发着一种连苍蝇闻了都得当场在空中打三个滚再坠毁的恶臭。
这是长生在丹峰废料坑里蹲了七天七夜，用尿素、雷击石碎屑、万年玄铁渣子，外加听云宗后山积攒了三年的化肥，生生用杠杆原理挤压出来的究极核心。
“师姐，帮我扶着底座！”
长生一边大吼，一边用火折子引燃了竹筒尾部那根比大拇指还粗的油棉线。
白玲珑站在一旁，眼瞅着这凡人小子在摆弄一根竹竿子，急得正要用秘法通知自家长辈。
云化火在天上已经瞅见了长生。
他看着那个站在铁壳子上面、手里拿着个火折子点竹筒的练气期少年，鼻孔里喷出两道紫色雷霆。
“就是你这小畜生，用大粪污我圣地门庭？”
云化火压根连正眼都没瞧那根紫竹筒。
到了他这个境界，抬手就能把一条江河炼成飞灰，这种连灵力波动都没有的凡间铁火药，连他皮屑都擦不掉。
老头伸出一只干瘪的大手，五指张开，成百上千道雷劫从掌心里喷涌出来，化作一张天网，兜头朝听云宗砸落。
“哧——”
长生这边的引线终于烧到了头。
没有预想中那种震耳欲聋的火药爆炸声，紫竹筒前端那颗五彩斑斓的铁皮圆锥只是“啵”的一声弹了出去。
那动静，跟从酒瓶子里拔出软木塞子差不多。
弹头晃晃悠悠，在半空中甚至还因为配重不均，横着翻了两个跟头。
云化火在天上冷笑，右手顺势往下捞去，打算直接把这弹头捏成铁水。
就在他的干枯手掌触碰到五彩铁皮的万分之一瞬间。
异变突生。
那颗粗制滥造的圆锥弹头并没有像普通物件那样碎开。
里面的尿素结晶、雷击石电荷、以及大量变异的药渣，在原电池的持续供电和高空罡风的剧烈摩擦下，达到了一个诡异的临界点。
那是化学反应与这方天地最原始规则的剧烈撞击。
“嗡！”
一种让所有人耳膜生疼的沉闷波动在空中散开。
不是烟雾，也不是火光，而是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水纹。
这股水纹所过之处，天上的黑云像是被抹布擦过一样，瞬间消散干净。
更离谱的是，云化火掌心里正在凝聚的那上千道雷劫，在碰到灰色水纹的刹那，就跟蜡烛见了解药似的，连个响都没开出来，当场缩了回去。
听云宗方圆百里之内，原本充斥在山谷、树木、甚至修士骨髓里的天地灵气，在这一秒直接变成了石头。
不，是彻底消失了。
这是长生用变异药渣无意间触发的“无灵世界法则”。
（当然，实际上是躲在虚空里的道一圣地十位太上长老，瞅见小师弟点火了，齐心协力开启了宗门至高禁灵领域——“诸神寂灭界”配合演出的结果。）
云化火原本大乘巅峰的法力，在这一刻像是漏了水的木桶。
他元婴里那些毁天灭地的灵能，瞬间跟死水一样沉了下去，任凭他怎么掐诀念咒，连一星半点的火花都抠不出来。
他那具在雷池里淬炼了两千年的肉身，在大乘期法力断联的瞬间，直接退化成了个普通老头。
“这……这是何等妖法？老夫的道果呢？老夫的雷劫呢？！”
云化火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在空中连半秒钟都没挂住，手脚并用地划拉了两下，整个人像块破抹布一样，从几百米的高空笔直地摔了下来。
“嘭！”
老头重重地砸在听云宗广场的青石板上，正好砸在刚才那条打军体拳的鲤鱼刨出来的泥坑里。
这一摔，把云化火早年间练功留下的风湿病都差点摔出来了，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满头满脸都是隔壁老王家的糯米浆和泔水废料。
长生拎着那把卷了刃的巨大扳手，趿拉着布鞋，顺着坦克的履带一溜烟跑了过来。
他蹲在泥坑旁边，用扳手的冷硬前端戳了戳云化火的脑壳。
“喂，老头。”
长生呸地吐出一口吃剩的甘蔗渣，眼神里写满了警惕。
“一大把年纪了，从天上跳下来碰瓷呢？说，你是不是也是云霆圣地派来搞非法集资的？还是说想来偷我‘二号铁疙瘩’的轴承？”
云化火这会儿浑身骨头架子跟散了线一样，耳朵里全是长生那粗鄙的嗓音。
他试图翻身用肉搏把这小子捏死。
可他刚一抬头，就瞅见长生身后的大殿门口，刚才还吐血三升的苏听云正蹲在那儿用木签子剔牙，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头准备过年的大肥猪没两样。
不仅是苏听云，那个刚才喊着经脉全断的陆鸣，这会儿正蹲在树杈子上，手里捏着三张闪烁着金光的金色符箓，正冲他冷笑。
云化火活了两千年，哪能瞅不明白。
这哪是什么破落宗门，这特么是一窝披着凡人皮的太古巨鳄在这里钓鱼。
至于眼前这个拎着扳手、浑身黑灰、嘴里还嚼着甘蔗的练气期小子，分明就是这帮老怪物推出来的诱饵。
“不……不，老朽只是路过……路过……”
云化火活了这么久，最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他果断把下巴塞进泥浆里，声音颤抖得厉害。
“沈仙师高抬贵手，我云霆圣地……愿意赔偿，愿意配合听云宗的一切工作！”
长生听完，这才松了一口气，把扳手往肩膀上一搭。
他回头看了一眼凌念生，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愁眉苦脸地长叹了一口气。
“师姐，你看看，这修仙界太危险了。”
长生一边往回走，一边拍着自己毫无灵力波动的肚皮。
“我才金丹期啊，出门做个正经木匠活，连这种路过的糟老头子都能从天上扔火球。今天要是没有我这门自制大炮顶着，咱们听云宗的顶棚今天非得被他掀了不可。”
长生幽幽地看着天边正在消散的灰色水纹，神色凝重。
“为了活命，我得把‘三号铁疙瘩’的口径，再加粗三尺，不然以后怎么在北州混下去？”
树杈上的陆鸣手一抖，手里的金色符箓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泥坑里正在怀疑人生的云霆老祖，在心里默默给中州那些圣地烧了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