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断山脉。
名字起得很唬人。
真到了地方，长生第一反应却是——这路修得真烂。
两边山壁高得离谱，中间挤出一条老道，坑坑洼洼，石头乱滚，连辆正经板车都过不安稳，更别说他这台履带战车。
“北州这帮人，真是一点基建意识都没有。”
长生蹲在战车顶上，拿扳手敲了敲护栏，啧了一声。
“这么重要的交通要道，不拓宽，不加固，不做排水，逢年过节不堵车才见鬼了。”
胡九万骑着黑虎，从旁边凑上来，连连点头。
“天妖大人说得是！”
“我一看这山，就知道北州人没前途。山是死的，路也是死的，脑子更死。”
后头一群妖族工程队听得热血上头，扛着铁锹和夯锤嗷嗷叫。
“修路！”
“开山！”
“让北州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地之骨！”
长生摆摆手。
“先别吼。”
“我闻着味儿不对。”
话音刚落。
脚下的大地一震。
嗡——
整条山道两侧，地面上埋着的阵旗一杆接一杆亮起，红光顺着地脉往上窜，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火蛇。
山壁上的岩缝里开始冒火。
不是那种烧柴的明火。
而是地底下翻出来的地脉真炎，颜色发金，热气贴着地面往外卷，连石头都烤得发软。
“敌袭！”
“有阵法！”
“妈呀，锅底着了！”
妖族队伍前排乱成一团。
有几个熊妖本来还扛着压路滚筒，下一秒屁股毛都被燎卷了，嗷一嗓子扔了滚筒，满地找水。
蛇族最惨。
它们控水是会控水，可先天就怕这种至阳之火，火浪一扑，几十条大蛇当场缩成了蚯蚓似的一团，在地上翻来覆去。
山道尽头，九道火柱冲天而起。
火柱绕着整座山脉转了一圈，合成九条火龙。
龙头有角，龙尾拖火，张嘴一喷，半边天都红了。
热浪一波接一波压下来。
妖族大军里有不少修为低些的，耳朵上起烟，尾巴毛打卷，跑着跑着就传出一股烤肉味。
胡九万急得虎毛都立起来了。
“结阵！快结阵！”
“熊族顶前面！蛇族去后面泼水！鹰族上天……算了，上天容易变烤鸡，先别上！”
可阵势还没摆开，山脉高处便传来一阵喝声。
“九宫归位！”
“天火焚妖！”
“炼！”
轰！
九条火龙一齐低头，朝山道中央扑来。
那架势，跟九口大锅同时往底下倒开水没什么两样。
山外。
天断山脉两侧的高崖之上，北州联军排得密密麻麻。
七宗联军的阵旗迎风乱抖。
最中间三座法坛，各盘坐一名老者。
一人穿赤袍，一人着青衣，一人披灰氅。
三人皆是化神老祖，平时在北州躲山洞里闭关，今天被硬请出来坐镇，就是为了给沈长生来一套大的。
焚天阁主站在法坛下，拳头攥得发响。
“成了！”
“九宫天火大阵已起，他那一万妖修插翅难飞！”
赤阳谷主也松了口气。
“地脉之火专克妖邪，这回便是他那杆怪枪，也翻不出浪花。”
旁边不少弟子已经开始提前庆贺。
“烧死他们！”
“让那小魔头知道北州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什么工程队，我看是碳烤队！”
道一圣地的人也在边上。
叶欢抱着胳膊，缩着脖子，一副又怕又愁的样子。
“唉呀，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都是误会啊。”
焚天阁主斜了他一眼。
“叶欢，你若心疼徒弟，现在进去救他也来得及。”
叶欢赶紧摇头。
“我就一把老骨头，进去就是加菜。”
柳如烟站在后头，袖中的红绫已经绷紧。
她盯着火海正中的那台钢铁战车，眼睛一眨不眨。
若不是叶欢早在路上千叮万嘱，她现在已经想把整条山脉冻成冰棍，再把法坛上的三条老狗插进去当糖葫芦。
礼剑抱着剑，站得笔直。
表面是块木头。
袖子里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已经被他捏得起皱。
王大爷蹲在边上，用拐杖拨了拨地上的小石子，嘀咕一句。
“这火力不错，烤红薯正合适。”
吴有脑在后面奋笔疾书。
【天断山脉设伏现场。】
【七宗联军精神状态良好，已提前庆祝。】
【待会儿若翻车，素材充足。】
……
山道中央。
长生抬头看着那九条火龙，头发都被热风吹得往后飘。
他没慌。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战车边缘，伸手感受了一下温度。
“不错啊。”
“这温差，够用了。”
凌念生站在他身侧，听着这话，眸子里全是赞赏。
长生果然看问题的角度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的是天火焚山。
他看的是能不能拿来发电。
胡九万却快哭了。
“天妖大人！别摸了！再摸手就熟了！”
长生回头瞥他一眼。
“慌什么。”
“这么高的温度，不搞点热力学发电，简直浪费资源。”
胡九万：“啊？”
别说胡九万没听懂。
连旁边那些被火烤得满地乱跳的妖族都听傻了。
火都烧到眉毛了，还发电？
发什么电？
拿雷劈它吗？
长生已经懒得解释。
他一拍麻袋，叮铃咣当地拖出一个大家伙。
那东西一落地，战车都跟着颤了一下。
黑黢黢的一大坨。
底座是万年玄冰铁打的，表面还挂着白霜。中间插着粗管、齿轮、活塞和几根像烟囱一样的导管。另一头连着八块门板大小的灵石板，板子上刻满了储雷符文，边缘还缠着铜线。
整个造型，像一头被人强行塞进炉子里的铁王八。
胡九万张着嘴看了半天。
“这……这是啥？”
长生拍了拍铁疙瘩。
“斯特林发动机修仙定制版。”
“你可以理解成，烧火做功，顺便攒电。”
胡九万听不懂。
但不妨碍他肃然起敬。
天妖大人的话，听不懂就对了。
听懂了说明自己跟天妖大人一个水平，那还了得？
长生指挥几个熊妖把发动机抬到最前面，又让蛇族往玄冰铁底座上浇了几桶寒泉。
寒气一冒，白雾直冲。
另一头，九条火龙已经扑到近前。
热，和冷，正面对上。
嗤——
第一声响，像把烧红的铁块扔进冰水缸。
第二声响，发动机内部的活塞开始动。
咔哒。
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速度越转越快。
表面的铜线开始发亮。
后头那八块灵石板上，储雷符文一条条亮起，从最底下爬到顶端，像八个正在灌水的水槽。
长生掏出一块小木牌，木牌上拿炭笔写着刻度。
0%
15%
32%
47%
数值一路往上蹿。
与此同时，最靠近发动机的那条火龙，身形肉眼可见地缩水了。
原本几十丈长的火躯，转眼就瘪了一圈，喷出来的火柱也从一条江，变成了洗脸盆。
山外法坛上，那名赤袍老祖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旁边青衣老祖掐诀催火，结果发现阵法火力在往一处漏。
不是散。
是被吸。
“他在抽取天火！”
“这不可能！”
灰氅老祖睁眼一看，差点把胡子扯下来。
只见山道中央那个铁疙瘩，正跟个八百年没吃过饭的饿鬼似的，逮着火龙猛啃。
九宫天火大阵送进去多少火，它就吃进去多少。
吃完还不吭声，后面的储雷板子越来越亮，活像八块憋满了尿的夜壶。
“停阵！”
“快停阵！”
赤袍老祖吼了一声，手里法诀急转。
可阵法一旦全开，地脉勾连，哪是说停就停。
更别提长生那台发动机已经卡在能量流最粗的地方，跟在水渠口插了个抽水泵差不多。
停不了。
根本停不了。
法坛下面，焚天阁主也傻了。
“他又在干什么？”
叶欢站在一边，抬手挡住眼睛，装模作样地眯了眯。
“好像……在煮开水？”
焚天阁主扭头瞪他。
“你家煮开水吸天火？”
叶欢摊手。
“我家穷，锅比较怪。”
柳如烟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咳了一声。
礼剑把脸偏到一旁。
肩膀有那么一下，动了动。
吴有脑手速飞起。
【沈长生于九宫天火大阵内，现场搭灶。】
【三位化神老祖疑似成为燃料供应方。】
【焚天阁主表情值得细画。】
……
山道中。
妖族大军本来都准备拼命了。
结果火龙越烧越小，热浪越卷越弱。
最前排那个熊妖试探着伸出爪子，挠了挠刚才差点把它烤熟的火龙脑袋。
火龙“噗”地一声，喷出一口小火苗。
跟打火石似的。
熊妖一愣。
“哎？”
“这玩意儿没劲了！”
旁边一头牛妖胆子更大，抡起铁锹上去就是一拍。
啪！
火龙脑袋被拍散半截。
散开的火气嗖地一下，又被发动机吸走了。
全场安静了两息。
随后妖族炸锅。
“它虚了！”
“兄弟们，它虚了！”
“上！拿它烤馕！”
原本抱头乱跑的妖族，转头就抄家伙往火龙身上招呼。
场面一度十分抽象。
九条地脉火龙，在长生的发动机和妖族的铁锹、夯锤、压路滚筒联手围殴下，越打越短，越打越小。
最后有一条干脆被一群熊妖按在地上，拿来给晚饭热汤。
长生站在发动机旁边，手里捧着那块刻度板，笑得很满意。
“不错。”
“热效率比我估算的还高。”
“化神老祖的阵法，果然比普通柴火好使。”
凌念生站在一旁，轻声道：“长生真厉害。”
她这话一出，长生心里那股舒坦劲儿更足了。
“那是。”
“阵法说白了也是能量。”
“只要是能量，就能利用。”
胡九万在旁边疯狂点头，顺便把这句话死死记在脑子里。
只要是天妖大人说的，回头都得刻碑上。
以后给后辈讲，妖族崛起的第一理论，就是这句。
山外。
三座法坛已经开始冒烟。
不是山里那种火烟。
是法坛上的三位化神老祖在冒烟。
阵法反噬，地脉倒灌，三人的法袍都鼓起来了，头发一根根往上炸。
赤袍老祖牙都快咬碎了。
“不能再让他吸下去！”
“毁阵眼！”
青衣老祖一掌按在法坛上，想引爆中心阵眼，跟长生来个同归于尽。
结果还没等他掐完诀。
山道中的长生已经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八块储雷板。
100%。
满了。
他咧嘴一笑。
“差不多了。”
他把那杆改到亲妈都认不出来的黑枪提了起来，枪尾后面的能量接口往储雷阵列上一插。
咔。
接通。
嗡——
整杆枪都开始叫。
枪身上的铜线一圈圈发亮，线圈转得跟疯了一样，枪口前方冒出一个发白的光团。
那不是雷。
也不是火。
是被压到发疯的高温能量团。
周围空气被烤得往上翻，连视线都跟着晃。
胡九万和旁边一群妖族看得腿软，齐刷刷后退。
“天妖大人又要上新活了！”
“退！都退远点！”
“上次这个表情，我记得天上掉了蘑菇云！”
长生单手托枪，另一只手扶着瞄准架，对准了山脉高处那九宫天火大阵的主阵眼。
“来而不往非礼也。”
“尝尝小爷的等离子轨道炮。”
山外三位化神老祖听见这句，头皮全麻了。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等离子。
但他们看得懂那枪口前面的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
赤袍老祖失声大喊。
“防御！快防御！”
法坛四周的长老弟子疯了一样祭法宝，撑屏障，抛盾牌，甚至还有人把自家宗门的祖传大钟都丢了出去。
可没用。
长生扣下扳机。
轰——
这一声，比雷响得干脆。
一道白得发蓝的光柱从枪口喷出。
没有花哨。
没有转弯。
就是笔笔直直往前狠狠干了一炮。
沿途的岩壁、阵旗、法宝、护罩，谁挡谁没。
九宫天火大阵的主阵眼，连带后头三座法坛，被这一炮从正中穿了个通透。
光柱扫过去后，原地空了。
真的空了。
阵眼没了。
法坛没了。
三位化神老祖没了。
连他们后头那块写着“天断山脉镇妖前哨”的石碑，也只剩下半截底座，孤零零插在地里，跟被狗啃过似的。
整个山脉安静得出奇。
上方北州联军，前一刻还在欢呼。
下一刻，欢呼卡在喉咙里，全成了抽气声。
焚天阁主呆呆看着前方。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坏了。
这回不是设伏。
这是送货上门。
赤阳谷主腿一软，差点从崖边掉下去。
玄冰门主死死攥着拂尘，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边上那些年轻弟子更惨。
有的把剑都扔了。
有的蹲下抱头。
还有个焚天阁内门弟子望着那片被一炮抹平的法坛旧址，喃喃自语。
“师父……我想回家种地……”
叶欢站在人群里，先是倒抽一口凉气，随后啪地一拍大腿。
“哎呀！”
“打偏了！”
七大宗主齐刷刷看向他。
叶欢一脸痛惜。
“我是说那石碑啊，多好的石料，就这么没了，拿来给山门补台阶多好……”
焚天阁主嘴角直抽。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石碑？
柳如烟望着火海中那个扛枪而立的白发身影，手里的红绫慢慢松开。
她眼里那股压了半天的情绪，反倒更浓了。
长生每多出手一次，她就越想把他藏起来。
谁都不准看。
谁都不准碰。
礼剑低着头，沉默许久，憋出一句。
“帅。”
王大爷在边上点头。
“有老夫年轻时三分风采。”
吴有脑已经快写疯了。
【九宫天火大阵已亡。】
【三位化神老祖在资料中转为“曾经存在”。】
【建议给沈长生新增称号：法坛清扫者。】
……
山道中。
随着主阵眼被打穿，九条火龙当场散架，化作满天火星，被发动机最后吸了一波。
长生伸手拍了拍还在嗡嗡转的机壳，满意收工。
“关机。”
旁边几个熊妖赶紧扑上去，按照他的教法拧阀门，拔铜线，给这台吃撑了的发动机降温。
胡九万已经激动得骑不稳虎了。
他扑通一声从虎背上翻下来，跪得那叫一个结实。
“天妖大人神威无边！”
他一跪，后头一万妖族呼啦啦跪成一片。
“天妖大人神威无边！”
“天妖大人万岁！”
“北州的阵法，不如咱们工地锅炉！”
长生被这一嗓子喊得耳朵发痒，抬手压了压。
“行了，别喊。”
“先干正事。”
胡九万抬头，一脸狂热。
“请大人示下！”
长生扛起枪，抬脚踩上战车护栏，朝着山外北州联军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黑压压一片人。
可这一眼过去，那边齐刷刷往后退。
跟见了瘟神似的。
长生乐了。
“瞧你们那点出息。”
他把枪往肩上一架，冲胡九万努努嘴。
“九宫天火大阵没了。”
“山道也给他们炸宽了。”
“通知工程队，进场。”
胡九万愣了一下。
“进……进场？”
长生理所当然地点头。
“不然呢？”
“你没看见吗，这地方地基都被天火烧松了，正适合铺第一层骨料。”
“来都来了，不修条路对得起谁？”
胡九万虎躯一震。
懂了。
全懂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格局。
别人破阵，是为了杀人。
天妖大人破阵，是为了修路。
杀人只是副产品。
修路才是正道。
他跳上虎背，扯着嗓子吼遍全军。
“工程队听令！”
“第一大队清理路障！”
“第二大队测量坡度！”
“第三大队原地起窑，准备大地之骨！”
“熊族压路！”
“蛇族放水！”
“鹰族升空画线！”
“谁敢耽误进度，今晚不许吃烤火龙！”
万妖齐声应诺，扛着工具就往前冲。
前头刚被一炮打平的地方还冒着热气，妖族工程队已经开始分区作业，热火朝天地干上了。
一头熊妖举着石夯，冲着法坛旧址狠狠干了两下。
“这地真硬！”
旁边蛇妖探头看了看。
“能不能把那半截石碑也打碎拌进去？”
牛妖扛着滚筒接话。
“别浪费，石碑字朝下埋，踩实了正好垫路基！”
山外的北州联军，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集体失语。
他们布下杀阵。
对方破阵后，不来追杀，不来叫阵，不来抢山头。
他们在修路。
他们真在修路。
焚天阁主喉咙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他有病吧？”
叶欢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我早说了。”
“我徒儿是工程队。”
“你们不信啊。”
这回，七大宗主谁都骂不出口了。
因为对面那一万妖修，已经真把铁锹轮起来了。
长生站在战车上，看着满山干活的妖族，心情舒坦得不行。
他回头冲凌念生招了招手。
“师姐，过来。”
凌念生走到他身边。
长生指着前头被打平的山口，颇为得意。
“看见没。”
“这才叫降本增效。”
“他们负责放火，我负责发电，最后还顺便把路修了。”
凌念生望着他，眼里都是笑。
“长生真厉害。”
长生咳了一声，耳根都快翘起来了。
“也就一般般吧。”
远处山崖上。
北州联军已经开始往后撤。
不是整齐撤退。
是那种你推我我踩你，谁跑慢谁倒霉的撤。
有人边跑边喊。
“快回宗门！”
“这不是人，这是工头！”
“他连杀阵都拿来做工，谁拦得住啊！”
“快撤！别等会儿他盯上我们山门，说要翻修！”
天断山脉上，尘土飞扬。
一边是北州联军撒丫子跑路。
一边是南州工程队热火朝天施工。
长生扛着枪，站在钢铁战车上，脚下履带慢慢往前碾。
他身后，那个用血写出来的“拆”字大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