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圣地山门外。
风先到。
不是春风，不是山风，是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雷风。
山门前那块歪了半边的石碑，被这股风一刮，咯吱咯吱乱响。几只蹲在牌匾上的乌鸦刚想张嘴叫两声，下一息就被天上压下来的雷光晃得翻着白眼掉了下来。
“来了。”
吴有脑抱着玉简，蹲在墙头，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
“有大瓜！”
长生正站在山门口。
他脚边放着一堆刚削好的竹筒，手里还捏着一把刷子，正在往一根两尺来长的“竹筒枪”上刷红漆。
那红漆刷得歪歪扭扭。
枪身一面写着“云霆专用”，另一面写着“童叟无欺”。
段不廖看得脑门直抽。
“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上色？”
长生吹了吹枪身上的漆。
“废话，武器是男人的门面。”
“人家都坐雷车来了，我总不能拿根原木迎客吧？”
段不廖抱着头蹲到一边去了。
他现在已经看开了。
别人打架，祭法宝，祭神通，祭底牌。
自家这位小祖宗打架，先讲配色。
天上。
一片紫云压到道一圣地上空。
云里不是雨，也不是电蛇乱窜，而是一辆车。
那车通体发紫，车轮不是轮，是两团翻滚的雷球。车身四角垂下金链，链子上挂着九枚铜铃，每响一声，附近的山石便跟着震一下。
车前拉车的也不是妖兽。
而是四条雷蛟。
半真半幻，鳞片全由雷芒拼出来，嘴里喷着电火星子，拉着那辆雷车从半空中缓缓压下。
排场确实大。
比北州七宗出门那几艘灵舟有牌面多了。
雷车顶上，站着一名青年。
青年身穿云纹紫袍，腰间挂玉，头上束冠，背后悬着一轮雷盘。眉心一点雷印，脚下不沾车板，整个人离地半尺，像是生怕鞋底沾了穷地方的灰。
正是云霆圣地圣子，雷动。
他站在那里，先低头扫了一眼道一圣地那破破烂烂的山门，又看了看山门口那个拎着红漆竹筒的白发少年。
眼里先是嫌，再是烦，最后只剩一句话。
“你就是沈长生？”
长生把刷子塞回桶里，抬头看他。
“你就是那个坐电瓶车来的？”
全场安静了一下。
后头不少道一弟子差点把舌头咬了。
刘大雷捂着嘴，肩膀乱抖。
叶欢站在门柱旁边，低着头，一个劲儿掐自己大腿。
雷动没听懂电瓶车是什么意思。
但他能听出来，不是好话。
他俯视长生，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腔调。
“我来此，只给你一次机会。”
“交出你那门邪术的配方，交出所有古怪器物的炼制法，再跪下自封丹田，本圣子可留你全尸。”
长生掏了掏耳朵。
“你说谁邪术？”
雷动抬起手，指向他手里的竹筒枪。
“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无非是旁门左道，污了炼器与炼丹两道的根基。”
“沈长生，你这种井底之蛙，根本不懂真正的雷法与器道。”
长生听乐了。
他拎起手里的竹筒枪，往肩上一扛。
“放屁。”
“这叫新型复合能量传导器。”
“你懂个球。”
雷动车后那几个云霆随从先是一愣，随后齐齐喝骂。
“放肆！”
“竟敢羞辱圣子！”
“北州蛮地，果然只会耍嘴！”
雷动抬手止住众人。
他没再说话。
因为在他看来，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掉身份。
他翻手一托。
掌心中，多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银紫，表面缠着层层雷纹，珠心像是封着一团小型雷海。它一出现，天上的紫云都跟着往下沉了三寸，山门前的地皮噼啪作响，连空气里都多了一股烧铁味。
段不廖抬头一看，腿都快软了。
“准……准神器？”
吴有脑手速飞起。
【云霆圣子祭出雷鸣珠。】
【卖相很好。】
【不知道抗不抗砸。】
雷动托着那颗珠子，终于露出点满意神色。
“此物名为雷鸣珠。”
“乃我云霆圣地三位炼虚长老合炼九年而成。”
“可引九天雷池之力，灭山，碎城，断魂。”
他说完，看向长生。
“你那些破铜烂铁，在它面前，连笑话都算不上。”
长生盯着那珠子看了两眼。
“哦。”
“挺圆。”
雷动额角跳了一下。
他最烦这种人。
不识货，还总爱嘴硬。
“去。”
他手指一弹。
雷鸣珠腾空而起。
珠身一震，万千雷丝从中散开，天上的紫云像是找到了口子，往下灌。整片山门前的空地都被雷光罩住，地面那些杂草先竖起来，再冒烟，再成灰。
道一圣地几个值守弟子吓得抱着门柱乱抖。
“要命了！”
“这玩意儿不会把咱山门炸平吧！”
“别慌，山门本来也快塌了！”
长生却没躲。
他还往前走了一步。
手里的竹筒枪慢慢抬起。
枪身上那层红漆还没干，一抬起来，甚至还滴下来两点，落到鞋面上。
雷动看见这一幕，差点想笑。
拿一根刷了红漆的破竹筒，去对准准神器？
这不是找死。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滑稽。
山门后头。
叶欢眯着眼，看着那颗越升越高的雷鸣珠，袖子里的手指轻轻一勾。
谁都没看见。
角落里蹲着嗑瓜子的王大爷，也随手把一颗瓜子壳弹进了土里。
土里那条蚂蚁洞，跟着亮了一下，又灭了。
长生已经扣下扳机。
“砰！”
竹筒枪口一震。
没有惊人的光，没有花哨的火。
只喷出一颗土黄色的丹丸。
那丹丸飞得快，快得像个不讲理的巴掌，直直砸向雷鸣珠。
雷动原本连挡都懒得挡。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等会儿怎么把长生的尸体拖回去搜魂。
然后。
“啪。”
丹丸打中雷鸣珠。
声音很轻。
轻得像把一块泥巴拍在了灯笼上。
下一息。
雷鸣珠表面那些乱窜的雷纹，全没了。
不是散了，不是弱了。
是一下就灭了。
整颗珠子像被人往脸上糊了一把厚灰，银紫色褪成乌黑，珠心那团翻滚的雷海也跟着哑火，连半点火星都没剩。
它从半空中晃了两下。
然后，吧嗒一声，直直掉了下来。
砸进了山门前的泥坑里。
雷动：“……”
云霆随从：“……”
道一圣地众人：“……”
全场谁都没吭声。
连那四条拉车的雷蛟都傻了，嘴里含着一口电，喷也不是，咽也不是。
半晌。
雷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不可能！”
他盯着地上那颗黑不溜秋的珠子，脑子里嗡嗡乱响。
这可是准神器。
是圣地底蕴。
是他出门装……出门镇场子的脸面。
怎么被一颗土丸子打成了哑炮？
长生收枪，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颗黑珠子，满意点头。
“中和粉末，效果不错。”
“记下来，配方一号，以后量产。”
段不廖在后头听得心惊肉跳。
量产？
祖宗，你还想批发准神器灭火器？
雷动脸都青了。
他死死盯着长生。
“你做了什么！”
长生扛着竹筒枪，一脸看傻子的神情。
“没文化就多读书。”
“雷法也讲相生相克。”
“你雷多，我粉多，中和一下，有问题？”
雷动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什么叫你雷多我粉多？
这他娘是修仙界，不是灶房拌面！
他不信邪，双手一合，眉心雷印发亮，想强行召回雷鸣珠灵性。
结果召了个寂寞。
那颗珠子躺在泥坑里，安安静静，像一枚被灶火熏废了的煤球。
雷动终于绷不住了。
“杀了他！”
车后几名随从刚想扑下去，长生已经再次举枪。
“砰！”
第一枪出。
一颗青绿色丹丸划着小弧线，正中雷动胸口。
雷动抬手去挡，挡是挡住了，可丹丸一碰到护体灵光就炸成了一团粉。
粉一沾身，他整个人先是一抖。
随后。
脚自己动了。
左脚迈，右脚跟，胳膊一甩，腰一扭。
雷动在雷车上跳起来了。
不是乱跳。
是很有节奏地跳。
一会儿抬手，一会儿转圈，一会儿还来了个提膝摆胯。
那动作说不上多优雅，但很卖力。
云霆随从看傻了。
“圣……圣子？”
雷动自己更傻。
“我的身体！”
“停下！”
“给我停下！”
可他嘴里越喊，脚下跳得越欢。
长生咧嘴一笑。
“第一枪，强制跳舞丸。”
“专治摆谱。”
道一圣地山门后头，先是安静了两息。
然后。
“噗——”
也不知道谁先没绷住。
这一声一出，后面全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
“圣子会扭！”
“你看他那手！他还掐兰花指！”
“别说，腰挺软！”
刘大雷笑得蹲到了地上，啪啪拍腿。
吴有脑双手化作残影，玉简都快写冒烟了。
【云霆圣子中第一枪。】
【开始跳。】
【舞姿奔放，建议收录。】
雷动听着下面那片笑声，脑门上的血管都快爆了。
他想杀人。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踩着雷车边缘转了个圈，袖袍甩得还挺圆。
“沈长生！！！”
“我必杀你！！！”
长生“哦”了一声。
“那你边跳边说。”
说完，第二枪已经打出。
“砰！”
这回是一颗蓝灰色丹丸。
丹丸打在雷动车辕上，啪地裂开，一团雾朝雷动脑门一罩。
雷动刚想闭气，那雾已经从七窍里钻进去了。
下一刻。
他整个人停了一下。
不是舞停了，是嘴停了一下。
紧接着，他抬起手，指着自己胸口，像在宣告什么大事一般，声震四野。
“我叫雷铁蛋！”
全场：“……”
雷动自己也懵了。
他拼命想说“我不是”。
结果嘴巴压根不听他的。
“我，雷铁蛋！”
“云霆圣地未来希望！”
“雷铁蛋到此一游！”
长生点头。
“第二枪，强制改名丸。”
“对你们这种爱摆身份的人，效果也不错。”
山门前先是静了一下。
随后笑声比刚才还大。
“雷铁蛋！”
“哈哈哈哈哈圣子改名了！”
“云霆圣地以后是不是得改叫铁蛋圣地？”
“这名字接地气！”
连那几名云霆随从都快绷不住了，一个个憋得脖子通红，头埋得比鹌鹑还低。
雷动气得差点把舌头咬断。
他跳着舞，顶着“雷铁蛋”三个字，整个人都快疯了。
“给我死！！！”
他怒吼一声，硬顶着药力，抬手从袖中甩出一张雷符。
可符还没飞出去，长生第三枪已经到了。
“砰！”
最后一颗丹丸，是粉色的。
很骚。
粉得连长生自己都嫌弃，开枪的时候还撇了撇嘴。
“这配色真土。”
丹丸正中雷动面门。
啪。
雷动脑门一震，双眼先是一直，随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不可抗力强行掰了一下，目光直勾勾落在长生身上。
他嘴唇抖了两下。
下一刻，在所有人眼皮底下，雷动一边跳，一边冲着长生，带着满脸悲愤，带着满腔屈辱，带着想死的冲动，扯着嗓子喊出一句：
“爹——！”
整片山门，鸦雀无声。
风停了。
那四条雷蛟不喷电了。
墙头的乌鸦也忘了叫。
连叶欢都张着嘴，半天没接上气。
然后。
笑声掀顶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叫了！他真叫了！”
“爹！爹啊！”
“圣子认亲了！”
“快记下来！祖坟冒青烟都未必能听到这一声！”
吴有脑激动得满地找笔。
“史书！这得进史书！”
刘大雷已经笑得滚到了台阶底下。
礼剑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枪。”
凌念生站在长生身后，手掩着唇，眼里全是亮光。
她看着长生，越看越喜欢。
她的长生，连收拾人都这么……好看。
雷动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他一边跳，一边喊，一边认爹，三种屈辱叠在一起，压得他连雷车都站不稳。
“爹——！”
“我叫雷铁蛋——！”
“啊啊啊啊沈长生我杀了你——！”
可嘴上越喊，下面笑得越大声。
最后，雷动实在撑不住了，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雷车上栽了下来。
啪叽一声，脸朝下，摔进了山门前的泥里。
姿势很标准。
跟磕头一样。
长生低头看着他，咂了咂嘴。
“倒也不必行这么大礼。”
雷动气得浑身抽抽。
可药劲儿还没散。
他趴在泥里，两条腿还在那儿扑腾，像一条上岸蹦跶的大鱼。
长生慢悠悠走过去，弯腰把那颗哑火的雷鸣珠从泥坑里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
黑归黑，材质还在。
份量也不错。
他掂了两下，很满意。
“嗯，回头拿去当烟灰缸。”
雷动听见这话，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过去。
“还给我！”
长生低头看他。
“叫爹。”
雷动：“……”
全场又是一阵狂笑。
后头云霆随从终于撑不住了，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沈公子！不，沈前辈！手下留情！”
“圣子年少无知，求您高抬贵手！”
“珠子您拿走，人您别打坏了，不然我们回去没法交差啊！”
长生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打坏了，人家下回说不准就不敢送货上门了。
他抬脚踢了踢雷动。
“行了，药效差不多了。”
“把你家铁蛋抬走。”
几个随从手忙脚乱扑上来，刚把雷动架起来，雷动又扯着嗓子补了一句：
“爹——！”
那几人脚下一软，差点把自家圣子再摔回泥里。
叶欢这时总算缓过劲儿来了。
他捋着胡子，晃晃悠悠走上前，满脸和气。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啊。”
“我道一圣地虽然穷，但待客还是讲究的。”
“铁蛋贤侄，要不留下吃口饭？今天后山正好炖鱼。”
凌念生眸光轻轻一动。
储物袋里的那几条军体拳鲤鱼，当场挣扎得更厉害了些。
雷动被这句“铁蛋贤侄”气得两眼翻白，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云霆随从哪还敢多待。
抬人，收车，拽蛟，驾铃，一套动作快得飞起，生怕再慢半步，自家圣子就要在这儿认第二个爹。
那辆来时排场拉满的雷车，走的时候歪歪斜斜，连一条雷蛟的尾巴都卡在了山门石柱上，扯掉半截鳞光。
吴有脑看着那狼狈背影，提笔落下最后一句。
【云霆圣子气势汹汹而来，认祖归宗而去。】
【此战，道一圣地山门未塌。】
【长生喜提烟灰缸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