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车跑了。
跑得比来时还快。
来时紫云压顶，雷蛟开道，铜铃响得山门上的瓦片都跟着抖。
走时车轮歪了一个，雷蛟少了半截尾巴，铃铛也哑了两个。
最惨的是车里还时不时传出一声虚弱的——
“爹……”
每响一声，云霆圣地那几个随从就哆嗦一下。
等雷车彻底没影，道一圣地山门前才重新活过来。
刘大雷蹲在地上，笑得拿拳头砸台阶。
“雷铁蛋，哈哈哈哈，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孝顺的圣子！”
吴有脑坐在墙头，抱着玉简写得手腕发酸。
“标题我想好了。”
“《云霆圣子千里认亲，道一山门喜添逆子》。”
叶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低调点。”
吴有脑抬头。
“那改成匿名？”
叶欢摸着下巴想了想。
“匿名也行。”
“但得卖钱。”
吴有脑点头。
“明白，分上中下三册。”
长生把那颗已经哑火的雷鸣珠拿在手里抛了两下。
珠子落进掌心，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这玩意儿不错。”
“回头把外壳拆了，里面雷纹还能做几个储能阵。”
段不廖听得膝盖发软。
“祖宗，那可是准神器。”
长生看他。
“准神器怎么了？”
“坏了不修，留着哭丧？”
段不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现在算明白了。
在长生这儿，天下法宝只有三种。
能拆的。
不能拆但想办法也能拆的。
拆了还能卖钱的。
叶欢晃晃悠悠凑过来，盯着雷鸣珠。
“好徒儿，为师求你个事呗。”
长生把珠子往怀里一塞。
“不借。”
叶欢眨巴眼。
“为师还没说借什么。”
“你一开口，准没好事。”
“这回真不是借钱。”
“那就是借珠子。”
叶欢搓了搓手。
“为师寻思，你拿它当烟灰缸怪浪费。”
“要不卖给为师？”
长生上下打量他。
“你有钱？”
叶欢沉默了。
王大爷蹲在边上嗑瓜子，慢悠悠补刀。
“他连上个月酒钱都赊着。”
叶欢瞪他。
“老人家少说两句，容易长寿。”
王大爷吐出瓜子皮。
“老夫已经够长了。”
长生摆摆手，不想跟这帮老家伙扯皮。
可刚走两步，他又停下了。
山门外那一片泥地，被雷鸣珠烧焦了一圈。
焦土中间，还留着雷动趴下时砸出来的人形印子。
长生看着那印子，眉头越皱越深。
凌念生走到他身边。
“长生在想什么？”
长生摸了摸下巴。
“师姐，我是不是太招摇了？”
凌念生看着他。
白发被山风吹起，冰蓝瞳子里映着山门。
她很想说，招摇才好。
世人都该跪着看他。
可长生现在皱着眉，她便改了话。
“为何这么说？”
长生指了指山门外。
“先是炸云霆战船，又拆了他们办事处，现在还把他们圣子打成铁蛋。”
“中州那帮人要是再派高手来，咱们这破山门扛得住吗？”
叶欢一听，腰板立马挺直。
“好徒儿，你这话就不对了。”
“咱们道一圣地，底蕴深厚。”
长生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缺角牌匾，又看了一眼漏风的山门。
“你说这话，不亏心？”
叶欢拍着胸口。
“亏什么心？”
“你看看这山门，历经风霜仍然不倒。”
“这叫坚韧。”
“你看看这牌匾，掉了半边还能挂着。”
“这叫传承。”
“你看看咱们饭堂，三天不见油腥，弟子还能跑能跳。”
“这叫苦修。”
长生听完，只憋出一句。
“你这嘴，不去卖假药可惜了。”
刘大雷举手。
“师尊卖过。”
叶欢咳了一声。
“往事莫提。”
长生叹气。
“不行。”
“求人不如求己。”
“咱们山门防御太差。”
“我得搞个防御性武器。”
段不廖脸皮一抽。
他已经开始害怕了。
每回长生嘴里蹦出“防御”两个字，最后遭殃的都不是敌人，是地皮。
叶欢来了兴趣。
“怎么防？”
长生转头看向刘大雷。
“大师兄。”
刘大雷立马站直。
“老子给你准备点惊喜！”
“别惊喜。”长生伸手一指后山，“把你炼废的丹，全拿出来。”
刘大雷一愣。
“全拿？”
“全拿。”
“那可不少。”
“越多越好。”
刘大雷咧嘴。
“早说嘛。”
“我还以为你要干什么正经事。”
半个时辰后。
灵草峰后山。
一座小山摆在众人面前。
不是石头。
是废丹。
红的，绿的，紫的，蓝的，灰的。
有的还在冒泡。
有的在自己滚。
还有一颗拳头大小的黑丹，表皮开裂，裂缝里传出“咯咯咯”的笑声。
长生拿木棍戳了戳。
“这颗什么情况？”
刘大雷看了一眼。
“哦，这个叫夜半敲门丹。”
“吃了以后，每晚子时会听见有人敲门。”
段不廖脸都绿了。
“谁炼这玩意儿干什么？”
刘大雷摊手。
“练手。”
长生又指着旁边一坛灰粉。
“这个呢？”
“忘忧散失败版。”
“效果？”
“闻了以后会忘记刚才自己为什么哭，然后接着哭。”
“这个？”
“七情六欲丸废品。”
“吃了会爱上第一眼看见的桌腿。”
长生沉默片刻。
“你当年没被宗门赶出去，真是奇迹。”
刘大雷嘿嘿笑。
“师尊说我有才。”
叶欢站在后面背着手。
“为师那会儿年轻，看人不准。”
长生没理他们，扭头招呼熊妖搬来几台大风车。
这些风车是工程队修路时用来吹灰的，叶片用兽骨和铁皮拼成，转起来能把人吹飞。
长生把废丹全磨成粉，装进一排大桶里。
又把风车架在山门两侧，桶口接在风车后头。
段不廖看着那一桶桶粉，头皮发麻。
“祖宗，这要是吹出去，咱们自己人也受不了啊。”
长生掏出几颗鼻塞丹，丢给众人。
“塞上。”
“改良版，防臭，防烟，防刘大雷。”
刘大雷不乐意了。
“凭啥防我？”
长生指着废丹山。
“你问它。”
刘大雷不说话了。
当天傍晚。
道一圣地山门外，竖起一块新牌子。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大字：
【内有施工，闲人别进】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硬闯后果自理，赔偿另算】
长生站在风车旁，拉下机关。
嘎吱——
风车转了。
一开始还慢。
后来越转越快。
桶里的废丹粉被卷起，从管口喷进风里。
山门周围，灰绿紫黄各色烟雾混在一起，顺着地面铺开。
味儿先到。
凌念生站在长生身边，鼻尖动了动。
她默默往长生身旁靠近半步。
长生倒是很满意。
“不错。”
“有榴莲的厚度，有臭袜子的底蕴，还有过期丹药的回甘。”
叶欢捏着鼻子，眼泪都下来了。
“好徒儿，这玩意儿叫防御？”
“当然。”
长生一脸认真。
“敌人来了，先熏倒。”
“打不过，咱们还能跑。”
“这叫非接触式劝退系统。”
王大爷蹲在门槛上，闻了一口，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回闻见能拐弯的臭。”
瘦驴跑得最远。
它站在半山腰，冲山门方向尥蹶子。
那意思很明显。
别叫我回来。
……
夜里。
六大家族的密探到了。
他们来得很有职业精神。
黑衣。
蒙面。
贴地而行。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避毒玉，脚底还贴着无声符。
领头的是姬家旁支的一个金丹修士，外号夜狸。
他蹲在道一圣地山门外的一棵树上，盯着山门周围那层颜色离谱的烟。
旁边一名密探传音。
“头儿，这烟不太对。”
夜狸冷哼。
“北州小宗门，能有什么手段？”
“云霆圣子败在这里，多半是中了那白发小鬼的邪门暗器。”
“咱们只查情报，不动手。”
“避毒玉开到最大，进去。”
几人点头。
夜狸第一个跳下树。
脚刚落地，烟从裤腿缝里钻了进去。
他身子一晃。
“嗯？”
旁边密探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夜狸直挺挺跪下了。
他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呕”的一声。
第二个密探冲上去扶。
“头儿，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也跪了。
第三个最倒霉，吸了一口之后，当场抱住旁边石头。
“娘！我再也不偷吃贡品了！”
第四个掏出传讯符，哆哆嗦嗦往里灌灵力。
“情报……情报……”
“听云宗……不，道一圣地……满地禁咒……”
“疑有生化瘟疫……”
“空气有毒……”
“臭到能打元神……”
传讯符刚飞出去，他白眼一翻，倒在地上，腿还抽了两下。
山门后头。
吴有脑趴在草丛里，拿留影石把这一幕全录了下来。
他一边录，一边点评。
“这个跪得好。”
“这个抱石头有戏。”
“这个传讯词不行，听云宗是哪家？”
叶欢蹲在他旁边，捏着鼻塞丹。
“别管。”
“外面传得越乱越好。”
“听云宗背锅也不错。”
吴有脑点头。
“那我明早写两版。”
“一版道一，一版听云，双倍销量。”
叶欢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有前途。”
长生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山门外躺了一排人。
他蹲在夜狸旁边，用木棍翻了翻。
“六大家族的？”
吴有脑递上腰牌。
“姬家，姜家，陆家，秦家，各有几个。”
长生皱着眉。
“他们这么闲？”
“没事跑咱们这儿闻烟？”
刘大雷抱着药箱走过来。
“要不要补两针？”
长生赶紧拦住。
“不用。”
“再补就真死了。”
他抬手让妖族工程队把人绑起来，统一丢到山门外的凉棚底下。
又让段不廖拿笔记账。
“每人入山费一百灵石。”
“呼吸空气费五十。”
“擅闯施工区罚款两百。”
“呕吐清洁费三十。”
段不廖眼睛亮了。
“祖宗，这生意能做！”
长生拍了拍风车。
“这就叫以阵养宗。”
“以后山门口每天开两个时辰。”
“专门熏密探。”
“熏完收费。”
段不廖当场拿出账册。
“我这就起名。”
“道一圣地反潜入综合服务项目。”
长生满意点头。
“很好。”
他转头看着还在转的风车，闻了一口。
“这空气多清新。”
“连蚊子都没了。”
旁边一只刚飞过来的黑蚊子，在半空转了半圈，啪地掉在地上。
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叶欢看着那蚊子，沉默了很久。
“好徒儿。”
“为师现在信了。”
“这阵真防御。”
……
中州。
云霆圣地。
雷动醒来时，已经躺在雷池旁边的玉床上。
床边站了一圈长老。
没人说话。
雷动睁开眼，先看见头顶云纹穹顶。
然后他想起了山门。
竹筒。
粉丹。
跳舞。
改名。
还有那一声声“爹”。
雷动两眼一翻，差点又晕。
旁边长老急忙按住他。
“圣子，稳住！”
雷动咬牙。
“沈长生……”
“我要杀了他……”
话刚说完，他喉咙一紧，药劲余波还没散干净。
他嘴巴不受控地冒出一句。
“爹……”
殿内一圈长老低头看地。
谁也不敢笑。
大圣主坐在上首，手指按着扶手。
咔。
扶手裂了。
“够了。”
他起身，袖袍一甩。
“先锋军折损。”
“办事处被拆。”
“圣子受辱。”
“雷鸣珠被夺。”
“若再放任此子，云霆圣地颜面何存？”
一位长老低声道：“大圣主，那沈长生手段古怪，北州道一圣地也不干净。”
“有传讯称，他们山门外围布满禁咒毒烟，六大家族密探刚进山就全倒了。”
另一人补充。
“还有传言，说那不是道一圣地，是听云宗所为。”
大圣主闭了闭眼。
“听云宗又是哪来的？”
殿内没人答得上来。
修仙界传闻就是这样。
一只鸡飞出去，传三天就能变成凤凰偷蛋。
大圣主不想再听这些糊涂账。
他抬手，取出一枚古铜令。
令牌一出，殿内雷光低伏。
几位长老全都弯腰。
“大圣主，您要……”
大圣主握住古铜令。
“去祖雷峰。”
“请沉睡千年的雷罚老祖出关。”
殿内众人呼吸都放轻了。
雷罚老祖。
云霆圣地上一代护道者。
千年前闭关前，一掌打断过东洲魔修三座祭坛。
后来寿元入衰，封入雷棺，非灭宗大事不得请出。
一名长老迟疑道：“为一个沈长生，请老祖醒来，会不会……”
大圣主看向他。
“雷动现在还在叫爹。”
那长老闭嘴了。
确实。
这事比灭宗还丢人。
……
道一圣地后山。
长生不知道中州已经准备挖老祖。
他正站在丹峰后面的荒坡上，盯着地里一撮草。
这撮草长得很奇怪。
叶子硬邦邦，边缘有细小晶粒。
阳光一照，草叶子上冒出灵光。
长生蹲下，用镊子夹住叶尖，轻轻一掰。
咔。
叶尖断了。
里面不是草汁。
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灵晶。
段不廖站在旁边，眼睛当场直了。
“灵……灵晶？”
长生把那粒灵晶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
“这地方以前有灵晶矿？”
段不廖摇头。
“没有。”
“这片荒坡以前连狗都不来。”
刘大雷凑上来闻了闻。
“这草好像吸了废丹气。”
长生转头看向山坡上方。
那里堆着几桶前几天没用完的废丹渣。
因为毒烟大阵用量太大，磨粉时剩了不少渣子。
段不廖怕炸，不让搬进库房。
于是长生随手让人倒在丹峰后山。
谁成想，渣子顺着雨水渗进土里，荒坡上的杂草竟结出灵晶。
长生捏着那粒米粒灵晶，整个人安静了几个呼吸。
随后，他抬起头。
“我找到财富密码了。”
段不廖浑身一抖。
“祖宗，你别乱来。”
长生已经站起身，朝刘大雷招手。
“大师兄，废丹还有吗？”
刘大雷乐了。
“多的是。”
“我床底下还有十八坛。”
叶欢不知从哪冒出来。
“你床底下为什么有十八坛废丹？”
刘大雷理直气壮。
“安全。”
叶欢指着他。
“你管床底下放十八坛会哭会笑会长腿的废丹叫安全？”
刘大雷想了想。
“总比放饭堂安全。”
叶欢居然没法反驳。
长生懒得听他们吵。
“全倒后山。”
段不廖当场扑上去抱住长生大腿。
“祖宗！”
“灵晶还没弄明白，你就全倒？”
“万一把山炸了呢？”
长生拍了拍他的肩。
“富贵险中求。”
段不廖哭丧着脸。
“我只看见险，没看见富贵。”
长生把那粒灵晶递到他眼前。
“这不是？”
段不廖盯着灵晶看了半天。
抱腿的手松了。
“倒。”
“现在就倒。”
“谁拦我跟谁急。”
当天午后。
灵草峰、丹峰、后山药园、刘大雷床底下、叶欢酒窖旁边、王大爷瓜棚后头，凡是能翻出废丹的地方，全被翻了一遍。
一车车废丹渣被熊妖推到后山。
长生站在坡顶，手里拿着小旗。
“往左点。”
“对，倒那片黄草上。”
“那桶别混，里面有会打嗝的丹渣，单独试验。”
段不廖拿账册记得飞快。
“甲区，紫渣三桶。”
“乙区，绿渣两桶。”
“丙区，黑渣半桶，因桶自己跑了，暂记半桶。”
刘大雷骑在药箱上，满脸享受。
“这才叫炼丹。”
“以前我格局小了。”
柳如烟站在远处，看着长生指挥众人忙活。
她没说话。
袖中红绫卷着几块碎灵晶，轻轻转动。
凌念生则站得离长生更近。
她看着他抬手指挥，看着他弯腰扒土，看着他因为捡到灵晶而两眼放光。
这比什么都好看。
入夜后。
后山开始发光。
不是灯。
是坡上那一片杂草。
每一根草叶上，都挂着细碎晶粒。
风一吹，草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段不廖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土。
土里有细小灵晶，混着药气。
他手都在抖。
“灵脉……”
“这片荒坡的灵脉在回气！”
叶欢站在坡顶，眯眼看了看地脉走向。
几个道一长老也凑了过来。
他们看见地底那些断掉多年的灵气支脉，正被废丹药气一点点接上。
这画面离谱。
离谱到没人敢开口。
别人修补灵脉，焚香，布阵，祭宝，请大能。
长生修补灵脉——
倒垃圾。
长生还蹲在草丛里，拿小铲子扒拉晶粒。
“发财了。”
“明天开采。”
“先从这片草开始割。”
段不廖抱住账册，眼泪快掉下来。
“祖宗。”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您倒的不是垃圾。”
“是宗门未来。”
叶欢看着坡下忙碌的长生，笑骂一声。
“这小兔崽子。”
没人注意到。
长生弯腰捡灵晶时，后颈处，一道被压得极深的封印纹路，亮了一下。
药气从地底冒上来，绕着他脚踝转了一圈。
那道封印纹路裂开了极细的一道缝。
长生抬手挠了挠脖子。
“怪了。”
“怎么有点痒？”
凌念生走到他身后，指尖轻轻按上那处。
寒意一过，痒意退了。
“许是风吹的。”
长生点点头，又低头去扒草。
“师姐，明天咱们弄个灵晶收割机。”
“手割太慢。”
凌念生看着他后颈那已经隐去的纹路，眸中光色压了下去。
“好。”
“长生想做什么，我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