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霆圣地祖雷峰。
这地方平日没人敢靠近。
山上插着九千九百九十九根引雷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云霆圣地历代老祖的名字。
最上方，有一口雷棺。
棺上锁着八十一条紫金链。
链子尽头钉进山体，每隔百年才会有人来换一次镇雷符。
今日，祖雷峰下跪满了人。
大圣主捧着古铜令，站在雷棺前，额头上全是汗。
“弟子云千岳，恭请雷罚老祖出关。”
古铜令飞起，贴在雷棺上。
咔。
第一条链子断了。
咔咔咔。
八十一条链子一条接一条崩开。
整座祖雷峰开始摇。
山脚下那些长老弟子跪得更低了，有几个修为差些的，头发都被雷气电得竖了起来。
雷棺里，传出一声咳嗽。
“云霆……亡了？”
大圣主赶紧抬头。
“未亡。”
雷棺安静了两个呼吸。
随后，那声音冷了三分。
“未亡叫老夫？”
大圣主喉咙动了动。
“圣地颜面……快亡了。”
雷棺盖子飞起。
一个干瘦老者坐了起来。
他头发稀稀拉拉，脸上皱纹纵横，身上披着一件旧雷袍，胸口还挂着半块护心镜。
卖相不算好。
但他睁眼那一刻，祖雷峰上所有引雷柱齐齐低头，柱身雷纹全往他脚下汇。
雷罚老祖抬手挠了挠头。
“说。”
大圣主跪下，将北州之事一五一十讲了。
先锋军。
办事处。
雷鸣珠。
雷动。
跳舞，改名，认爹。
讲到最后，大圣主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雷罚老祖听完，坐在棺材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一旁的长老以为他又睡过去了。
然后，雷罚老祖抬头。
“雷动呢？”
大圣主往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弟子抬着软榻上前。
雷动躺在上面，身上盖着锦被，额头贴着三张镇神符。
他一看见雷罚老祖，眼眶都红了。
“老祖……”
雷罚老祖皱眉。
“你就是我云霆这一代圣子？”
雷动咬牙。
“弟子无能，受那沈长生暗算。”
雷罚老祖盯着他看了三息。
“药劲未清？”
雷动脸上肌肉抖了一下。
“已……已压住大半。”
话音刚落，他喉咙一颤。
“爹……”
祖雷峰上，所有人齐刷刷把头埋下去。
雷罚老祖坐在棺里，手指敲了敲棺沿。
砰。
棺沿裂了。
“好。”
“很好。”
“老夫沉睡千年，一出棺，就多了个太师祖孙。”
雷动眼前一黑。
大圣主赶紧道：“老祖，此子名为沈长生，出身北州道一圣地，手段怪异。”
雷罚老祖从雷棺中站起。
旧雷袍无风自动。
“道一圣地？”
“没听过。”
“北州还有圣地？”
一名长老小声道：“号称圣地，实则门破人穷。”
雷罚老祖抬脚走出雷棺。
“那便去看看。”
他说完，抬手朝天一抓。
祖雷峰上空，一片紫雷被他抓成一柄拐杖。
大圣主刚想跟上。
雷罚老祖已经一步踏出。
人影没了。
下一息。
云霆圣地山门。
值守弟子正站岗。
忽然头顶一黑。
雷罚老祖从天上落下，抬手往前一按。
“道一圣地方向，哪边？”
值守弟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伸手往北一指。
“那……那边。”
雷罚老祖点头。
他一步跨出。
脚下雷光一炸。
然后。
云霆圣地那扇花了三千年养护、用九十九种灵木和雷石打造、号称可挡炼虚大修三掌的正门，碎了。
不是被敌人打碎。
是被自家老祖起步时带飞的雷劲拍碎。
门楼塌下去的时候，大圣主刚好赶到。
他看着地上那堆门板，嘴唇抖了半天。
“老祖……”
人早没了。
旁边一名长老捧着账册，声音发飘。
“圣主，修门的钱……”
大圣主闭上眼。
“记沈长生账上。”
长老愣住。
“这也能记？”
大圣主睁眼，牙缝里挤出一句。
“若不是他，老祖会出关？”
长老低头。
“有理。”
……
道一圣地。
后山。
长生正坐在灵晶草田边，给收割机换刀片。
新一批晶草长势喜人。
段不廖抱着账册，蹲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
“甲区今日收灵晶二百三十六粒。”
“乙区收一百八十九粒。”
“丙区有三株草会咬人，暂缓采割。”
刘大雷蹲在另一边，拿木棍逗那三株会咬人的草。
草叶一张一合，咬得木棍咔咔响。
“好东西啊。”
“这要是炼成丹，吃下去能不能让肚子里长嘴？”
段不廖手一哆嗦。
“你离我的草远点！”
长生头也不抬。
“大师兄，别祸害财源。”
刘大雷撇嘴。
“老子就是看看。”
凌念生坐在长生身旁，手里拿着一块布，替他擦扳手上的泥。
柳如烟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块布，又看了看凌念生的手，袖中的红绫卷了三圈。
吴有脑趴在田埂上，正在写新一期小报。
标题已经定好。
【云霆圣女登门购药，雷铁蛋病情成谜】
叶欢蹲在一棵树下啃窝窝头。
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天。
王大爷也抬了一下眼皮。
瘦驴原本在啃草，耳朵竖了起来。
长生还在拧螺丝。
“这个刀片角度不对，切草的时候会卡……”
话没说完。
山门铜钟自己响了。
当！
一声过后，铜钟直接裂开。
值守弟子踩着飞剑冲进后山，脸白得跟糯米糕一样。
“师尊！”
“天上……天上来了个老头！”
“踩雷来的！”
叶欢把窝窝头塞进怀里，站起身。
“谁家老头？”
值守弟子咽了口唾沫。
“云霆圣地！”
“他一到山门外，就问沈长生在哪！”
长生手里的扳手啪嗒掉地上。
“找我？”
叶欢看向他。
“你最近又干啥了？”
长生指着自己鼻子。
“我多老实！”
“我这几天除了割草，就是修机器。”
吴有脑在旁边小声提醒。
“还有卖和平使者，坑云霆解药，扣雷鸣珠，骂雷动铁蛋。”
长生瞪他。
“你闭嘴。”
山门方向，一道声音传来。
“沈长生。”
三个字从天上压下来。
后山几块石头咔咔开裂。
胡九万扛着铁锹从山坡下冲上来。
“天妖大人，要不要工程队集合？”
长生咽了口唾沫。
“集合个屁。”
“这气势，一看就不是来修路的。”
刘大雷兴奋得一拍药箱。
“老子给你准备点惊喜！”
长生转头。
“大师兄，你药箱里有什么能放倒大乘的？”
刘大雷想了想。
“有一瓶。”
长生眼睛亮了。
“什么？”
“名字叫放倒大乘散。”
“效果呢？”
“还没试过。”
“为什么？”
“因为以前没大乘给我试。”
长生把药瓶塞回他怀里。
“你比敌人还危险。”
叶欢咳了一声，拍了拍长生肩膀。
“好徒儿，为师求你个事呗。”
长生扭头就跑。
“我不听！”
叶欢跟在后面喊。
“真不是借钱！”
“那就是让我顶雷！”
“为师是想说，库房里那些你没来得及试的东西，全搬出来。”
长生脚步一停。
他回头看向叶欢。
叶欢满脸沧桑，背着手，仰头看天。
“云霆老祖来势汹汹。”
“为师年老体衰，恐……咳，怕是挡不住。”
长生看着他那副随时准备躺地上的样子，牙都咬住了。
“老头，你好歹是圣主！”
叶欢捂住胸口。
“圣主也要吃饭，也会受伤，也会欠酒钱。”
“那你平时吹什么底蕴深厚？”
“底蕴是有。”
叶欢指向后山库房。
“都在里面。”
长生转头看向库房。
那里堆着他最近折腾出来的一堆东西。
竹筒发射器。
改良版跳舞丸。
鱼塘军体拳鲤鱼冰雕。
毒烟风车。
灵爆丸。
还有一门他刚焊好炮架、还没来得及上漆的大铁筒。
长生看着那门炮，脸上发苦。
“这东西还没调试。”
叶欢语重心长。
“人生哪有每次都调试好再上场。”
“为师当年第一次坑人，也没经验。”
“后来坑多了，就熟了。”
长生：“……”
……
道一圣地山门上空。
黑云压着山头。
雷罚老祖站在云上，手持雷拐，低头看着下面那破山门。
牌匾缺角。
石阶长草。
门柱一边高一边低。
山门外还挂着一块牌子。
【内有施工，闲人别进】
雷罚老祖看了半天。
“这地方，能出沈长生？”
他身后，几道投影浮在云里。
那是中州几大圣地和六大家族听闻云霆老祖出关后，用秘法偷偷接上的观战影。
大圣主的投影也在其中。
他看见道一圣地山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老祖，不可轻敌。”
雷罚老祖冷哼。
“一个北州小宗，一个练气小辈。”
“你们这些后辈，把圣地脸都丢尽了。”
话刚说完。
道一圣地山门内，叶欢踉踉跄跄飞了出来。
他刚飞到半空，整个人就往后退了三丈，张嘴喷出一口血。
血喷得很有技巧。
落地还溅成一个“惨”字。
七宗几个偷偷看热闹的长老，眼皮都跳了一下。
叶欢捂着胸口，声音悲壮。
“长生！”
“老夫顶不住了！”
“看你的了！”
山门后头，长生刚推着大炮出来，听见这话差点一头撞炮管上。
“你上去了吗你就顶不住！”
叶欢从半空掉下来，摔在草堆里，还不忘给自己脸上抹点灰。
“为师用的是神识交锋。”
“你境界低，看不懂。”
长生气得想拿扳手敲他。
可天上的雷罚老祖已经看了过来。
那一眼扫下，山门前的地皮哗啦啦裂开。
长生腿肚子一软。
他赶紧往后缩了半步。
“凌师姐。”
凌念生站在他身侧。
“我在。”
长生低声道：“等会儿我要是跑，你记得拉我一把。”
凌念生轻轻点头。
“好。”
柳如烟在另一侧开口。
“师弟放心。”
“谁敢碰你，师姐剁了他的手。”
长生没听出这话哪里不对，还以为大师姐给自己壮胆，便用力点头。
“行。”
“那小爷今天就跟他拼了。”
胡九万带着妖族工程队推着大炮上前。
炮身比水缸还粗。
炮架用云霆办事处拆来的梁木做成，外面包着几层铁皮，炮尾接了八块储雷板，旁边还有一排刘大雷亲手贴的危险标签。
【勿闻】
【勿舔】
【勿倒置】
【友宗请站远】
段不廖看着这门炮，眼泪都快下来了。
“祖宗，这炮花了三百斤避雷神金粉、五十块灵晶板、两口丹炉、半扇云霆办事处大门。”
“打完能回本吗？”
长生咬牙。
“打赢就能。”
“打不赢，大家一起上路，还算什么账？”
段不廖想了想。
“也是。”
长生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炮弹。
那炮弹有西瓜大小，外壳五颜六色，表面还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
刘大雷看见它，整个人都精神了。
“究极·五彩斑斓毒龙钻丹！”
“老子参与命名的！”
长生把炮弹塞进炮膛。
“别喊那么大声。”
“这玩意儿名字越长，越容易被人笑。”
刘大雷摇头。
“不懂了吧。”
“名字长，威慑足。”
吴有脑在旁边已经把标题写好。
【沈长生推炮迎老祖，疑似准备弑祖级工程事故】
天上。
雷罚老祖看着那门铁炮，嗤了一声。
“破铜烂铁。”
大圣主投影赶紧道：“老祖，那小子手中器物邪门，雷鸣珠便毁在他手上。”
雷罚老祖抬起雷拐。
“雷鸣珠？”
“那玩意儿也配叫准神器？”
“老夫一掌便可拍碎十颗。”
雷动的投影躲在后面，听得脸都发烫。
长生仰头喊道：“老头！”
“你来干嘛的？”
雷罚老祖低头。
“你就是沈长生？”
长生把扳手举起来。
“先回答问题！”
“非法入境，破坏山门气氛，还站那么高吓唬人。”
“你也是来非法集资的？”
云上几道投影全安静了。
雷罚老祖活了这么多年，头回有人问他是不是非法集资。
他盯着长生。
“牙尖嘴利。”
“交出雷鸣珠，交出解药，随老夫回云霆受审。”
长生往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到炮尾机关。
“我不去。”
“我师尊说了，外面坏人多。”
叶欢躺在草堆里点头。
“为师是说过。”
雷罚老祖抬手。
天空雷云聚成一只大掌。
那手掌朝山门压下。
长生看着那东西下来，魂都快飞了。
“开炮！”
胡九万一铁锹砸下机关。
咔。
炮尾储雷板全亮。
炮身震了一下。
下一刻。
砰——
五彩炮弹冲出炮口，拖着一串怪味烟雾，朝雷罚老祖飞去。
那速度不算慢。
但在雷罚老祖眼里，跟小孩扔石头没什么差别。
他冷笑，抬手去接。
“雕虫小技。”
大圣主投影急了。
“老祖别接！”
雷罚老祖根本不听。
手掌一握。
炮弹被他抓住。
然后。
炮弹开了。
没有毒烟。
没有火光。
只有一圈灰白色的光，从炮弹里扫出去。
光圈掠过百里。
天上雷云停了。
地上阵旗哑了。
各宗投影画面齐齐晃了两下。
雷罚老祖身上那件旧雷袍，雷纹一条条暗下去。
他脸上终于多了点别的东西。
“嗯？”
下一息。
他脚下雷云散了。
大乘圆满的云霆老祖，手里还抓着半颗炮弹壳，整个人从天上掉了下来。
啪叽。
脸朝下。
摔在道一圣地山门外的泥坑里。
姿势和雷动当日，有七分相似。
长生站在炮旁边，整个人也懵了。
“成……成了？”
叶欢从草堆里爬起来，又捂住胸口躺回去。
“好徒儿，打得好。”
吴有脑手里的笔掉了。
他愣了半息，捡起来疯狂写。
【云霆老祖落地。】
【姿势标准。】
【疑似家学渊源。】
中州各大投影里，一群大佬全没了话。
方圆百里，所有修士体内灵力都不听使唤，连飞剑都从天上掉下来一片。
七宗几个躲远看热闹的宗主，上一息还御空站着，下一息全挂在树杈上。
焚天阁主倒挂在树上，头发被树枝勾住。
“叶欢！”
“你不是说这是你徒弟自己炼的炮弹吗！”
叶欢装听不见。
王大爷蹲在山门口，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
地底那座禁灵领域收了半寸。
“差不多行了。”
柳如烟袖中红绫慢慢松开。
凌念生看着长生，眼里全是光。
她的长生，又赢了。
长生握着扳手，壮着胆子往前走。
雷罚老祖趴在泥里，浑身雷气全没了，正在努力抬头。
“你……你做了什么？”
长生走到他面前，拿扳手抵住他的脖子。
手有点抖。
但架势不能输。
“老头。”
“我问你。”
“你是不是也是来非法集资的？”
雷罚老祖：“……”
云霆大圣主投影：“……”
中州各家大佬：“……”
长生见他不说话，胆子大了点。
“还有，你刚才打坏了我山门前的路。”
“赔钱。”
雷罚老祖嘴唇动了动。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练气修士拿扳手抵着脖子要赔钱。
可他现在丹田空得跟刚掏过的米缸一样。
别说抬手拍人。
他连把脸从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赔。”
雷罚老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长生眼睛一亮。
“段不廖！”
段不廖抱着账册从后面飞奔而来。
“在！”
长生一挥扳手。
“记账。”
“云霆圣地老祖非法闯入，破坏山门气氛，踩坏地砖，惊吓灵晶草，污染泥坑，外加精神损失。”
“先收一百万灵石。”
段不廖笔走如飞。
“祖宗，一百万少了。”
长生想了想。
“那两百万。”
段不廖点头。
“这还差不多。”
雷罚老祖眼前发黑。
大圣主的投影在天上晃了晃，差点断掉。
长生抬头看向那些投影。
“都看什么？”
“没见过正当防卫？”
投影里的各方大佬没一个开口。
谁也没想到，云霆圣地沉睡千年的老祖，出场不到半炷香，先拍碎自家大门，再摔在道一山门口，最后被练气小辈拿扳手收费。
吴有脑已经写疯了。
【云霆老祖千里讨债，反欠两百万。】
【道一圣地山门保卫战，核心武器为大炮与账册。】
【沈长生名言：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长生听见他念标题，顿时挺起胸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门还冒烟的大炮，又看了一眼泥坑里的雷罚老祖。
脸上没有得意。
只有后怕。
“太危险了。”
众人看向他。
长生蹲下，认真检查炮管有没有裂。
“我才练气期。”
“打个老头都得用大炮。”
“这修仙界，真是一点安全感都不给人。”
叶欢躺在草堆里，默默把脸转到一边。
他怕自己笑出声。
雷罚老祖趴在泥里，听见这话，气得又吐出一口泥水。
练气期？
谁家练气期拿大炮把大乘圆满打趴下？
还有没有天理？
凌念生走到长生身边，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
“长生已经很厉害了。”
长生摇头。
“不够。”
“这炮装填太慢。”
“炮架也不稳。”
“下回得做成连发。”
远处。
大圣主投影听见“连发”两个字，眼前一黑，画面当场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