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道一圣地的议事大厅又亮灯了。
这地方白天漏风，晚上漏月。
屋顶那块最大的破洞，今天还被人拿一块旧门板斜着盖了上去。门板盖得不严，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张剁过猪骨头的老桌子上。
桌子一边高，一边低。
桌腿下面垫着三本旧账册、一块砖头，还有半块不知道谁啃过的窝窝头。
厅里人不少。
叶欢坐主位，捧着个缺口茶碗，腰还是那个驼法，脸还是那个穷法。
长生坐他旁边，怀里抱着一卷图纸，脚边还放着扳手、炭笔、半根炮管模型和一筐灵晶草。
刘大雷背着药箱，药箱上新贴了一张纸。
【军备部】
礼剑抱剑靠墙。
吴有脑占了个好位置，桌角边摆着三块玉简、一块留影石、两支笔。
柳如烟坐得端正，手里还端着茶，看着像来听账的。
凌念生坐在长生身后，安安静静，面前却放着一堆已经分好类的灵晶草样本。
王大爷蹲门口。
瘦驴把脑袋从窗户伸进来，占了半扇窗。
胡九万带着几个妖族工程队骨干，站在门外，不敢乱坐，怕把椅子压塌。
段不廖坐得最靠前，怀里紧紧抱着账册和两枚储物戒。
一枚是赔偿款。
一枚是雷罚老祖“暂存”的。
他抱得跟抱祖宗似的。
叶欢清了清嗓子。
“人都齐了？”
吴有脑头也不抬。
“姬红雪没到。”
叶欢点头。
“那就不等了，先开。”
长生把怀里的图纸拍在桌上。
啪。
桌子一晃。
垫桌腿的那半块窝窝头掉了。
瘦驴探头进来，一口叼走。
长生没管它，脸色很严肃。
“今天这会，很重要。”
“以前咱们防人，防的是探子、防的是圣子、防的是想白嫖配方的。”
“今天不一样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今天，老祖都来了。”
大厅里没人吭声。
长生继续道：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外面越来越危险。”
“说明咱们宗门这点防御，已经不够用了。”
“说明咱们必须升级。”
刘大雷第一个点头。
“对！”
“从能熏人，升级到能熏死祖宗！”
长生抬手打断。
“不是熏死。”
“是防住。”
“咱们的核心目标，还是保命、威慑、赚钱。”
礼剑靠墙站着，忽然开口。
“需不需要杀人。”
全场安静了一下。
连瘦驴都不嚼了。
长生扭头看他。
“不需要。”
“至少不是优先项。”
“杀人是最低效的。”
“杀一个，容易结仇。”
“吓住一群，才能省事。”
“让人不敢来，或者来了以后乖乖交钱，这才是正路。”
叶欢听得直点头，差点脱口一句“孺子可教”。
好在他忍住了，只捂着胸口叹气。
“唉。”
“我道一圣地风雨飘摇，全靠长生这孩子撑着。”
王大爷在门口嗑瓜子。
“你少装点，屋里没外人。”
叶欢瞪他一眼。
“说正事。”
长生把图纸展开。
那图纸，不能说精美。
只能说看得出是人画的。
左边一个圈，圈外头全是叉。
中间一根长条，写着“主炮线”。
后山那块画了一堆草，旁边标着“电”。
山门口画了十几个风车，边上写着“先熏”。
再往里，是几个小方块，写着“备用炮”“移动炮”“吓人炮”“赔钱窗口”。
段不廖盯着那图纸看了半天。
“祖宗，这就是……防御蓝图？”
长生点头。
“对。”
“名字我都想好了。”
“道一圣地现代化综合防御体系。”
吴有脑抬头。
“名字长，像骗经费的。”
长生不乐意了。
“你懂什么，这叫专业。”
然后他拿炭笔，在图纸上重重点了三下。
“第一，山门防御阵量产。”
“第二，灵晶草工业化。”
“第三，重炮系统迭代。”
“这就是我的三步军备计划。”
胡九万在门外听得热血上头。
“天妖大人高见！”
长生挥挥手，示意他先别喊。
“先说第一步。”
“山门防御阵，原来太粗糙了。”
“毒烟风车有用，但上限低。”
“对付金丹元婴还行。”
“对付化神往上，就只能熏个措手不及。”
“所以要改。”
刘大雷立马来了精神。
“把毒丹体系并进去。”
长生看向他。
“怎么并？”
刘大雷拍着药箱，一脸兴奋。
“分层啊。”
“第一层，迷眼。”
“第二层，呕吐。”
“第三层，失禁。”
“第四层，跳舞。”
“第五层，认亲。”
“谁扛到最后，再送个改名。”
“群体覆盖，连锁发作，保证一进山门就社会性死亡。”
厅里一群人看着他。
段不廖张了张嘴。
“你这已经不是防御阵了吧。”
刘大雷很认真。
“怎么不是？”
“敌人来了，先别打死，先打没脸。”
“这才省钱。”
长生摸着下巴想了想。
“有点道理。”
“不过认亲和改名，成本高。”
“先做基础型，呕吐加跳舞双核心。”
刘大雷一拍桌子。
“成！”
“我回去就配。”
段不廖看得心惊肉跳。
“你俩别一拍脑门就定啊。”
“这要铺满山门，得多少钱？”
这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怀里的账册。
段不廖一愣，赶紧抱紧。
“你们看我干什么？”
长生理所当然地道：
“看钱啊。”
“咱们现在有赔偿款。”
“先拿来做山门外围布防。”
段不廖心口一抽。
“祖宗，那可是三百八十万。”
长生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没全要。”
“先拿一百万。”
段不廖刚松一口气。
长生又补了一句。
“不够再加。”
段不廖差点当场昏过去。
就在这时，叶欢忽然咳了一声。
“咳。”
这一声，不大。
可屋里人都懂。
段不廖嘴里的“三百八十万”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长生看向叶欢。
“你咳什么？”
叶欢捧着茶碗，满脸愁苦。
“为师是心疼。”
“山门都裂了，钟也没了，饭堂米缸见底，咱们还得东拼西凑挤钱做防御。”
“苦啊。”
长生听完，眼神都沉了。
“是我没用。”
“让宗门穷成这样，还得被人堵门。”
叶欢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赶紧摆手。
“倒也不是你的问题。”
“主要世道坏。”
长生捏了捏拳头。
“不管怎么说，防御得上。”
“钱没了还能再赚。”
“命没了就真没了。”
叶欢听得老怀大慰，脸上却还得维持穷苦模样，只能低头抿茶掩饰笑意。
王大爷看得直翻白眼。
长生已经说到第二步了。
“灵晶草工业化。”
他把一筐晶草拉到桌上，拎起一把。
草叶子碰撞，叮叮当当响。
“这东西，是核心。”
“有了它，咱们供能问题能解决一大半。”
“以前咱们的炮、风车、发射器，都靠临时充能、灵石硬堆。”
“太亏。”
“现在不一样。”
“咱们有草，有地，有废丹渣。”
“所以必须量产。”
凌念生这时开口了。
“后山那片地脉已经开始回气。”
“若沿着旧支脉往两侧扩，能把灵晶草田连成三片。”
“再在中间埋储灵槽，灵力可以循环走。”
长生扭头看她，眼睛一亮。
“对。”
“我就是这个意思。”
“师姐你懂我。”
凌念生微微点头。
“长生说得对。”
柳如烟坐在旁边，端着茶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她笑着开口。
“若要扩草田，我来处理外围。”
“后山那一带，平日少有人去。”
“从今晚开始，我让人封线。”
长生点头。
“好。”
“谁靠近草田，先问来意，再收费。”
柳如烟温温柔柔地应下。
“明白。”
她嘴上说得柔，心里已经把名单列上了。
谁敢往后山乱靠，先吊树上吹一夜山风再说。
长生继续道：
“灵晶草一量产，咱们就能搞持续供能。”
“风车、毒阵、发射器、主炮、副炮、警报，全都能挂在一个体系里。”
“这叫能源网。”
吴有脑一边记，一边抬头。
“听着像个大瓜。”
长生没理他，炭笔一转，指向图纸中间那根长条。
“第三步，重炮系统迭代。”
这回，所有人都认真了。
连礼剑都抬了一下眼。
长生拍了拍身边那半截炮管模型。
“今天那门炮，叫得响，打得也行。”
“但问题太多。”
“第一，装填慢。”
“第二，炮架松。”
“第三，炮弹稳定性差。”
“第四，禁灵范围乱飘，容易把自己人也扫下来。”
“第五，打完太烫。”
“第六，不能连发。”
他说一句，段不廖的眼皮就跳一下。
说到最后，段不廖终于忍不住了。
“祖宗。”
“你都嫌成这样了，那炮还一发趴了个老祖。”
长生叹气。
“那是运气。”
“运气不能次次有。”
“技术得跟上。”
然后他在图纸最中间画了个大圈，重重写下三个字。
【真理一号】
大厅里一群人齐刷刷盯着那三个字。
胡九万在门外喃喃重复。
“真理一号……”
“好名字。”
“听着就想跪。”
长生一抬下巴。
“这是第一座正式连发炮台。”
“固定在山门主位。”
“主打远程压制和祖宗劝退。”
段不廖脸发绿。
“祖宗劝退是正经说法吗？”
长生很认真。
“很正经。”
“以后再有谁从天上压下来，先给他一轮。”
“谈得拢就收费。”
“谈不拢就再来一轮。”
“总之不能让人骑到山门上才反应。”
刘大雷举手。
“炮弹我建议分型号。”
“普通型、社死型、混毒型、叠加型。”
“还有节日限定型。”
长生看他。
“节日限定是什么？”
刘大雷眼睛发光。
“比如过年版，一炸满天红粉，敌人原地拜年。”
“中秋版，一炸全体望月思乡。”
“七夕版最有意思，炸完见谁都想结道侣。”
柳如烟抬眼看了他一下。
刘大雷后背一凉，赶紧改口。
“七夕版先不做。”
长生揉了揉额头。
“大师兄，先做基础款。”
“别老想着花活。”
刘大雷撇撇嘴。
“基础款卖不出高价。”
吴有脑忽然插嘴。
“能卖。”
“包装一下就行。”
众人看向他。
吴有脑抱起玉简，语气平平。
“我建议建立双系统。”
“情报系统，宣传系统。”
“情报系统负责盯人。”
“谁在盯我们，谁在传我们的事，谁想买货，谁想下黑手，全记。”
“宣传系统负责放消息。”
“每次战绩，不能白打。”
“要加工，要流通，要让外面的人自己脑补。”
“比如今日这事，可以出三个版本。”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第一版，道一圣地深不可测，老祖上门失足滑倒。”
“第二版，沈长生一炮定乾坤，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第三版，云霆圣地内部老祖与圣主不和，疑似自导自演送赔偿。”
大厅里安静了两息。
叶欢缓缓点头。
“有脑啊。”
“你是真有脑。”
吴有脑谦虚道：
“弟子只是爱吃瓜。”
长生越听越有门道。
“可以。”
“以后你负责对外舆论。”
吴有脑眼睛都亮了。
“那小报能扩刊吗？”
叶欢立马道：
“能。”
“先出月刊，再出特刊。”
“重大事件可以出加急版，限量高价卖。”
长生看着这帮人，忽然生出一股很踏实的感觉。
宗门虽然穷。
但人都能干。
至少脑子活。
礼剑这时又开口了。
“若有人一定要杀。”
长生转头。
礼剑面无表情。
“怎么办。”
长生这回答得很快。
“那就先打残，再收费。”
礼剑点头。
“明白。”
大厅里那股子差点歪去杀气腾腾的气氛，又被拉回来了。
叶欢趁机道：
“我补一句。”
“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出风头。”
“是继续装穷。”
“今日老祖滑倒，外头肯定盯得更紧。”
“谁都不能露底。”
他环顾一圈。
“饭照旧吃野菜。”
“衣服照旧穿补丁。”
“山门照旧歪着。”
“谁出去都给我喊穷。”
“要是有人问，就说今日能赢，全靠长生瞎猫碰上死耗子。”
长生一听就不乐意了。
“什么瞎猫。”
叶欢赶紧改口。
“好猫，好猫。”
“总之是运气。”
长生哼了一声。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不过装穷这事，我赞成。”
“越穷越安全。”
段不廖抱着账册，眼角抽了抽。
现在账上灵石躺得跟山似的。
结果全宗最相信“道一圣地很穷”的，还是长生本人。
这事说出去都离谱。
偏偏谁也不敢拆穿。
柳如烟温声道：
“师弟放心，山门外围我来布置。”
“从明日起，外侧三层警戒，内侧两层迷阵，凡是靠近的，不先交代清楚，进不了半步。”
长生听完很满意。
“大师姐办事，我放心。”
柳如烟笑了笑。
“自然。”
她没说出口的是——
交代不清楚的人，也不必再走了。
凌念生将桌上的灵晶草样本按种类分好，轻声道：
“若真理一号要连发，后山供能必须先做。”
“我可以去埋第一批储灵槽。”
长生看她，语气都放轻了些。
“辛苦师姐。”
凌念生摇头。
“不辛苦。”
“陪你做事，我高兴。”
刘大雷低头翻药箱，假装没听见。
吴有脑低头写字，手速快得快冒火了。
礼剑把脸偏向墙。
叶欢默默喝茶。
这议事大厅里的气氛，最近是越来越热了。
长生还在埋头补图纸。
“真理一号炮台立山门正中。”
“左右各配两门副炮。”
“后山再藏一门机动炮。”
“毒烟风车并到外圈。”
“灵晶草供能走地下。”
“发射器小组做高点打击。”
“再留个赔钱窗口，谁被误伤谁先登记。”
段不廖听到最后一句，人都麻了。
“祖宗，为什么防御图里要单独留赔钱窗口？”
长生抬头，理所当然地道：
“万一有人自己撞上来呢？”
“流程得顺。”
“一个成熟的宗门，收钱和打人都要专业。”
叶欢拍桌子。
“说得好！”
长生被他吓了一跳。
“你激动什么？”
叶欢捂住胸口。
“为师是欣慰。”
“你长大了。”
长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总觉得这老头今天高兴得不太对劲。
可他没空细想。
因为越画越来劲。
图纸被他从一张扩成了三张。
第二张写满了炮弹型号。
【普通劝退弹】
【禁灵压制弹】
【跳舞加强弹】
【复合型赔礼道歉弹】
【祖宗专用试作型】
第三张更离谱。
上头画了一个大大的山门，后头写着：
【来者先熏，再劝，再打，再收】
胡九万看完，眼眶都快湿了。
“天妖大人真乃工程大道之光。”
王大爷在门口吐瓜子皮。
“你别什么都光。”
“先把厕所修修。”
胡九万一愣。
“也纳入工程？”
长生抬头。
“修。”
“厕所不修，影响士气。”
“还有路，炮台旁边要扩道，不然搬弹药不方便。”
胡九万当场记下。
“懂了！”
“军备先行，民生同步！”
“修路！修厕！修炮位！”
段不廖抱着头。
“别再加项目了……”
刘大雷忽然从药箱里掏出一张单子。
“小师弟，我这儿还有个提案。”
长生接过来一看。
标题写着：
【群体型社死武器开发草案】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
【大庭广众认亲粉】
【全体口音错乱散】
【见人就夸型迷魂雾】
【抱树痛哭三日丹】
长生看了半天。
“这个先放着。”
刘大雷不服。
“为什么？”
“因为现在炮台优先。”
“那我能把这些做成炮弹副载荷吗？”
长生想了想。
“……可以先试试跳舞型。”
刘大雷嘿嘿一笑。
“成。”
全场讨论到后半夜，桌上的野菜茶换了三轮。
长生越说越精神。
最后，他站起身，把三张图纸重重按在桌上。
“就这么定了。”
“第一项工程——”
他抬手一指山门方向。
“铸造真理一号连发炮台。”
“从明天开始，灵器峰、灵草峰、后山工程队全动起来。”
“段不廖管钱。”
“吴有脑管消息。”
“柳师姐管外围。”
“凌师姐管供能。”
“大师兄管药。”
“礼剑师兄……”
他看向礼剑。
礼剑抬眼。
长生认真道：
“你先别杀人。”
礼剑沉默一下。
“好。”
长生这才满意，又看向众人。
“小爷话放这儿。”
“谁再想堵我道一圣地山门——”
他拍了拍桌上的炮管模型。
“就先问问真理一号答不答应。”
厅里没人接话。
下一刻。
胡九万第一个吼了出来。
“真理一号！”
刘大雷拍着药箱接上。
“连发炮台！”
吴有脑举起玉简。
“准备载入史册！”
叶欢端着茶碗，笑得胡子都在抖，还得装出一副愁苦样。
“唉，穷宗门日子难过啊。”
王大爷蹲在门口，慢悠悠补了一句。
“穷宗门都开始造连发炮了。”
瘦驴把脑袋伸进来，冲桌上的图纸喷了口气。
那三张图纸被吹得哗啦啦乱响。
长生一把按住，眼里全是干劲。
“散会以后别睡。”
“胡九万，去量山门宽度。”
“段不廖，开库。”
“刘大雷，把能炸的和不能炸的分开。”
“吴有脑，把‘某圣地老年修士不慎滑倒处’那块牌子再立正一点。”
“明天太阳一出来——”
他咧嘴一笑。
“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