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道一聖地山門外就來了車。
不是雷車。
也不是雲霆聖地那種恨不得把“我很有錢”四個字刻天上的大排場。
就是一輛青木雲車。
車不大，輪邊包著銀紋，車頂掛著兩只玉鈴，走起來叮叮兩聲，不吵，也不寒磣。
白玲瓏坐在車里，沒讓車直接落到山門前。
她在半里外就停了。
先派了個侍女下車。
侍女踩著石階走上來，還沒到門口，先被一根繩子攔住了。
繩子後頭，立著塊新牌子。
【施工重地，來客登記】
牌子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試圖闖線者，按探子收費】
侍女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
山門還是那個山門。
歪。
舊。
兩邊門柱一邊高一邊低。
那口裂開的銅鐘還掛著，風一吹，鐘口里卡著的破木片來回晃，發出“嘎吱嘎吱”的動靜。
但問題是，門口多了好多東西。
左邊三個大風車。
右邊兩個。
每個風車後頭都接著粗管，粗管盡頭是一排大桶，桶上貼著紙條。
【嘔吐型】
【禮貌型】
【慎用型】
【給友宗留點臉型】
再往里，是幾塊新木牌。
【賠錢窗口】
【材料驗收處】
【無故圍觀收費】
【雲霆請走左邊】
侍女看得眼皮直跳，回頭沖雲車方向比了個手勢。
白玲瓏從車里走了下來。
她今天沒穿聖地正式禮服。
只穿了一身素白長裙，外頭披著淺青斗篷，腰間掛著個儲物袋，身後還是那兩個侍女。
人剛到繩子外頭，吳有腦就從牆頭探出半個腦袋。
“登記。”
白玲瓏抬頭看他。
“還要登記？”
吳有腦點頭。
“姓名，來意，是否攜帶大規模殺傷性法寶，是否自帶賠償能力。”
白玲瓏沉默了兩息。
“雲霆聖地，白玲瓏。”
“來送避雷神金，換解藥。”
“未攜帶攻擊性法寶。”
吳有腦低頭在玉簡上刷刷寫。
“最後一個問題。”
白玲瓏道︰“什麼？”
吳有腦抬頭。
“若在道一聖地山門範圍內因自身原因摔倒、嘔吐、跳舞、認親、改名，本宗概不負責，這條認不認？”
白玲瓏︰“……”
她身後那兩個侍女已經有點繃不住了。
這哪是山門登記。
這分明是入坑協議。
白玲瓏吸了口氣。
“認。”
吳有腦滿意點頭。
“進去吧。”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對了，材料先驗，人才進。”
白玲瓏眼角一跳。
“先驗材料？”
山門里，長生正扛著一根銅管往外走，聞言接話。
“廢話。”
“你來我這兒換藥，不先看貨，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拿鐵塊糊弄我？”
白玲瓏抬眼看去。
白發，藍瞳，腰里別著扳手，肩上還沾著草屑。
跟上回一樣。
一副剛從工地上爬出來的樣子。
偏偏他一出來，山門里那群人眼神都跟著動了。
葉歡坐在門里一張破椅子上，手里捧著碗野菜茶，嘆著氣，一副窮得想賣椅子的模樣。
柳如煙站在一旁，笑得溫溫柔柔。
凌念生站在長生後側，什麼都沒說，只把目光落在白玲瓏身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白玲瓏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長生走到繩子邊，把手一伸。
“貨呢？”
白玲瓏抬手一拍儲物袋。
三只玉匣落地。
匣子一開，里面躺著整整齊齊的金屬塊。
金色里帶著一縷青紋，邊角還纏著細細的電痕。
正是避雷神金。
長生眼楮一下亮了。
“真帶來了？”
他蹲下去，捏起一塊在手里掂了掂，又拿指甲刮了刮邊角，最後還湊近聞了一下。
白玲瓏看得嘴角抽了一下。
“你……聞什麼？”
長生頭也不抬。
“驗貨。”
“有些假料會刷藥水，聞得出來。”
白玲瓏忍了忍，沒接這話。
長生又把神金遞給段不廖。
“你看看。”
段不廖抱著賬冊蹲下來，摸了又摸，眼楮發直。
“真貨。”
“純度還不低。”
長生滿意了。
“行，先搬進去。”
白玲瓏一怔。
“先等等。”
“咱們不是先談解藥？”
長生抱起玉匣就走。
“邊搬邊談。”
“貨進門，感情才穩。”
葉歡在後頭連連點頭。
“對。”
“我道一聖地向來童叟無欺。”
“先付款，後發貨，老規矩了。”
白玲瓏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種錯覺。
她不是來聖地談判的。
她像是來黑市提貨的。
……
議事大廳里，白玲瓏剛坐下，椅子就“吱呀”響了一聲。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椅子腿。
下面墊著半塊磚。
長生坐在她對面，已經把那三只玉匣擺在自己手邊了，跟護食似的。
葉歡坐在旁邊，先咳了一聲。
“白姑娘此來，誠意不錯。”
白玲瓏道︰“雲霆既答應交換，自不會失信。”
葉歡點頭。
“好。”
“那就進入正題。”
他說著，手一翻，摸出一張紙。
白玲瓏本能地覺得不妙。
果然，葉歡把紙往桌上一拍。
上頭寫著長長一串材料名。
【避雷神金】
【稀有雷礦】
【雲紋鋼】
【紫電砂】
【引雷木】
【廢舊雷器殘件】
【可拆型陣盤若干】
白玲瓏盯著那張紙，半天沒說話。
“這是什麼？”
葉歡笑眯眯道︰“交換清單啊。”
“你們上回拿的，只夠換基礎解藥。”
“現在你們聖子要止爹丸，老祖還要恢復用藥，另外不少中招弟子也得跟上療程。”
“只給三匣子避雷神金，不夠。”
白玲瓏額角跳了一下。
“葉掌門，上次沈公子只提了避雷神金。”
長生在一旁接話。
“上次是上次。”
“上次我還沒開始造真理一號。”
“現在開工了，材料價當然漲。”
白玲瓏看著這一老一小，第一次明白什麼叫一唱一和。
她壓下火氣。
“可以加材料。”
“但我有兩個條件。”
長生點頭。
“說。”
“第一，我要先驗證解藥效果。”
“第二，我想看看止爹丸的藥理。”
大廳里安靜了一下。
長生看著她，眯了眯眼。
“你想套配方。”
白玲瓏很坦然。
“我想確定你給的不是糊弄人的東西。”
長生嗤了一聲。
“成品給你看。”
“工藝不給踫。”
“你想看藥理，可以。”
“想摸流程，不行。”
白玲瓏道︰“我只看你現場煉一爐簡化版。”
長生還沒開口，葉歡先嘆氣了。
“白姑娘，你這就不厚道了。”
“煉丹師吃飯的本事，哪有當面全給人看的？”
白玲瓏看向長生。
“那你怎麼說？”
長生想了想。
“行。”
葉歡一愣，看向他。
長生接著道︰“我現場做一爐簡化版。”
“但你只能看。”
“不許記陣紋，不許踫材料，不許神識亂掃，不許問為什麼。”
“要是忍不住問了，另收費。”
白玲瓏︰“……”
她點頭。
“可以。”
長生當場起身。
“那就去後院。”
……
後院臨時煉丹棚里，三口舊丹爐排成一排。
旁邊擺著幾個鐵桶，幾只木盆，一堆藥材包，還有兩包怎麼看都不太像正經丹道材料的東西。
白玲瓏剛走進來，就看見長生拿腳把一個大鐵桶踹正。
“火。”
胡九萬在旁邊一揮手，熊妖立馬把爐火升起來。
長生把幾包藥材往案上一倒，連秤都不看，抓起來就丟。
白玲瓏眉頭一皺。
“你不稱量？”
長生頭也不回。
“看手感。”
“差不多就行。”
白玲瓏站住了。
她在雲霆聖地見過無數煉丹師。
哪怕是最狂的那幾個，也得講個君臣佐使，講個藥性先後，講個火候層次。
長生這邊倒好。
抓一把。
扔進去。
再抓一把。
再扔。
跟炖大鍋菜沒什麼兩樣。
更離譜的是，他還往里倒了半瓢灰白色粉末。
白玲瓏忍不住問︰“那是什麼？”
長生瞥了她一眼。
“你問了。”
白玲瓏一噎。
長生道︰“這次算贈送。”
“廢丹催化粉。”
白玲瓏听完，差點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廢丹……催化？”
長生已經拿木棍開始攪。
“別大驚小怪。”
“舊東西利用一下，環保。”
劉大雷站在一邊，背著藥箱，一臉欣慰。
“小師弟現在煉丹，比我年輕時候有野心。”
白玲瓏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那藥箱上的【軍備部】三個字。
她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雲霆那麼多長老中了招還查不出門路。
因為這幫人根本不按丹道來。
爐火一起，長生就開始往里扔第二批料。
扔完以後，他順手蓋上爐蓋，還拿塊磚壓了壓。
白玲瓏盯著那塊磚。
“你……就這麼煉？”
長生道︰“不然呢？”
“止爹丸簡化版，本來就不用太細。”
“壓住藥性反沖，堵住喉竅慣性，再加個定向鎮神就夠了。”
白玲瓏把這幾句話死死記在心里。
可她越記越不對。
因為長生後面干的，已經跟她記下的前半段沒半點關系了。
他扭頭又從旁邊抄起一只小鍋。
鍋里倒水。
撒粉。
丟三片靈草葉子。
最後還敲進去一塊黑色礦渣。
白玲瓏沒忍住。
“這又是什麼？”
長生道︰“藥引。”
“主爐走壓制，小鍋走緩沖。”
“等會兒一並收汁。”
白玲瓏沉默了。
收汁。
她堂堂雲霆聖女，頭一回听人把煉丹說得跟煮面一樣。
半炷香後，爐蓋開始“當當”亂跳。
長生拿扳手一敲爐壁。
“開。”
爐蓋掀起，一股藥氣沖了出來。
白玲瓏下意識後退半步。
味兒不算難聞。
但很怪。
像雷雨天曬過的草席，再混一點焦糊味。
長生把小鍋里的濃汁往主爐里一倒。
嗤啦。
白煙一下冒起來。
他拿著長柄勺在里頭攪了幾下，然後手一揮。
“起。”
十幾顆灰青色丹丸從爐里滾了出來，落進木盤。
圓不圓，扁不扁。
賣相談不上多好。
白玲瓏看著那盤丹，半天沒說出話。
“這……成了？”
長生拿起一顆，吹了吹。
“簡化版，能用。”
“藥效比正式版弱一點，但壓住‘爹癥’夠了。”
白玲瓏盯著那丹丸，頭皮都麻了。
她剛才全程看著。
可她越看，越看不明白。
每一步都亂。
偏偏最後真出了丹。
這不是丹道。
這是邪門。
長生卻很滿意，又順手從旁邊架子上拿下幾個小瓶。
“來都來了，我再給你看看別的。”
白玲瓏抬頭。
“別的？”
長生把幾個瓶子擺開。
【反向認親丸】
【失語丸】
【定向社死粉】
【見人先哭試作版】
白玲瓏眼皮狂跳。
“你平日都在做這些？”
長生理所當然地點頭。
“對啊。”
“防御體系的一部分。”
“你們雲霆的人腦子太直，只知道打打殺殺。”
“真正有用的，是控場。”
他說著，拿起那瓶失語丸晃了晃。
“這個便宜，好做，量大。”
“適合堵嘴。”
又拿起定向社死粉。
“這個難一點，但效果好。”
“看人下菜，撒誰誰丟臉。”
白玲瓏听得太陽穴直突突。
她終于反應過來。
沈長生真正麻煩的，不是他那幾門炮，也不是那一堆古怪法器。
是他能量產。
別人有一件怪東西，頂多算底牌。
他不是。
他是能一爐一爐往外下。
今天止爹丸。
明天社死粉。
後天說不準連會罵人的草都能種出來。
想到這里，白玲瓏看向長生的眼神都變了。
長生還沒察覺，捏著瓶子問她。
“你們雲霆有興趣做長期合作嗎？”
白玲瓏一愣。
“什麼合作？”
長生認真道︰“你們出材料，我出成品。”
“大家互通有無。”
“當然，核心工藝我不賣。”
“但基礎款可以長期供貨。”
“你們家聖子用得上，長老也用得上，外門執事說不準更用得上。”
白玲瓏听到這里，差點給氣笑了。
她是來重新評估道一聖地的。
結果這人還真把她當客戶了。
偏偏她不能翻臉。
因為雲霆現在，真的缺藥。
而且不光聖子缺。
連雷罰老祖都缺。
白玲瓏緩了口氣。
“正式版止爹丸，我要一批。”
“基礎解藥，也要一批。”
“另外，雷罰老祖所中的禁靈癥狀，可有對應之法？”
長生一听“禁靈”，立馬擺手。
“那不是丹的問題。”
“那是炮的問題。”
“藥只能緩，不能全解。”
白玲瓏心里一沉。
“你的意思是，老祖的狀態還會留著？”
長生點頭。
“短期內會。”
“經脈發空，靈力發澀，遇雷法容易掉鏈子。”
“得慢慢養。”
“我最多給個輔助方子。”
白玲瓏握緊了手里的木盤邊緣。
這消息，不算好。
可她臉上沒露，只問︰“那方子也算在交換里？”
長生想了想。
“算。”
“不過另加紫電砂兩斤。”
白玲瓏閉了閉眼。
“你是真會做生意。”
長生很謙虛。
“一般般。”
“主要我窮。”
旁邊葉歡听見這句，差點笑出聲，趕緊扭頭咳嗽。
柳如煙站在廊下，笑得很柔。
“白聖女若覺吃虧，也可不換。”
“道一聖地本就家底薄，師弟辛辛苦苦煉這些藥，也不容易。”
凌念生站在另一側，手里把玩著一塊薄冰。
她沒說話。
只是目光落在白玲瓏手里的丹盤上。
那意思很明白。
拿了藥，就走。
別磨。
白玲瓏自然看得懂。
她也不想多留。
這里待得越久，她越覺得這地方邪。
一群人表面窮得叮當響。
暗地里一個賽一個難纏。
最離譜的是沈長生。
他坐那兒跟你談材料、談長期供貨、談簡化版量產，神情認真得跟真在做正經買賣一樣。
白玲瓏收起木盤，抬手把另一只儲物袋放到桌上。
“這里頭有你要的第一批雲紋鋼和紫電砂。”
“剩下的，等藥驗過，再送。”
長生眼楮一亮，伸手就去拿。
白玲瓏忽然按住儲物袋。
“正式版止爹丸，先給我十瓶。”
長生抬頭看她。
“你不信我？”
白玲瓏也看著他。
“做生意，總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長生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
他當場從儲物袋里摸出十只小瓶，一字排開。
瓶身上都貼著條。
【止爹丸】
【加強型】
【雷鐵蛋親測】
白玲瓏盯著最後那張條，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瓶子一一收起。
又接過長生寫的輔助方子。
那方子上字很飄，內容更飄。
前半段還像樣。
後半段寫著︰
【若服後仍想喊，可配合靜養、少怒、少雷、少見熟人】
白玲瓏把紙折好，塞進袖中。
“我會帶回去。”
長生點點頭。
“記得按時服。”
“你們老祖那個癥狀，拖久了容易脾氣差。”
白玲瓏心說，他脾氣差難道不是被你們逼的？
可這話她沒說。
她今天已經看夠了，也忍夠了。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也想買一瓶失語丸給自己吃。
臨走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口丹爐、那幾只鐵桶、還有那盤剛出爐的簡化版止爹丸。
這一趟，她帶走了解藥。
也帶走了一個更麻煩的判斷。
道一聖地，絕不能再按北州九流宗門來算。
尤其是沈長生。
這個人最難纏的地方，不在修為。
不在法寶。
在他能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變成能量產、能賣錢、還能順手把人整瘋的玩意兒。
白玲瓏轉身上車。
玉鈴輕晃。
雲車緩緩離開山道。
山門前，長生抱著新到手的材料，心情極好。
“這雲霆聖女還挺講規矩。”
葉歡在旁邊幽幽道︰“你確定不是她忍功好？”
長生擺擺手。
“都一樣。”
“反正材料到手了。”
“段不廖，入庫！”
段不廖抱著兩只儲物袋，走路都快飄起來了。
“入庫，馬上入庫！”
劉大雷湊過來，小聲問長生。
“小師弟，那個老祖的禁靈癥狀，真解不了？”
長生壓低聲音。
“能解一半。”
“剩下一半，得靠時間磨。”
劉大雷咧嘴。
“你怎麼不全給？”
長生翻了個白眼。
“全給了，下回還怎麼換材料？”
劉大雷一拍藥箱。
“高。”
山道另一頭，白玲瓏坐在雲車里，捏著那十瓶止爹丸，半天沒說話。
兩個侍女也不敢出聲。
過了許久，她才低低吐出一句。
“回中州。”
……
雲霆聖地，大殿。
止爹丸送到得很快。
雷動吃下第一顆後，整整一炷香都沒開口。
殿里一群長老圍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又過了片刻，雷動終于抬頭。
“水。”
眾人先是一愣。
緊跟著，差點喜極而泣。
沒叫。
這次真沒叫。
大聖主接過藥瓶，眼里總算緩了幾分。
“有用。”
可還沒等這口氣松完，另一邊祖雷峰就來了傳訊。
雷罰老祖服了輔助藥方，禁靈感退了一些，能調動部分靈力。
但問題沒全消。
他一抬手，雷能聚。
一連貫運轉，雷就斷。
跟抽筋似的。
更麻煩的是，老祖開口第一句，不是罵沈長生。
而是陰著臉問了一句。
“那小子的大炮，材料哪來的？”
傳訊長老跪在地上，頭皮發麻。
大聖主捏著止爹丸的瓶子，沉默了很久。
殿里沒人敢說話。
因為誰都明白。
藥是有了。
人是能少丟點臉了。
可雷罰老祖身上的毛病，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