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开工第二天，长生就把手里的扳手放下了。
原因很简单。
凌念生昨夜咳了一声。
就一声。
很轻。
可长生听见了。
他当场从锅炉旁边抬头，盯着凌念生看了半天。
凌念生坐在屋檐下，手里还拿着一卷灵晶草供能图，见他看过来，便把图纸往袖中收了收。
“怎么了？”
长生皱着鼻子。
“师姐，你刚才咳了。”
凌念生道：“风吹的。”
长生不信。
“你修为那么高，风还能把你吹咳？”
凌念生停了一下。
“烟熏的。”
长生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冒黑烟的三号铁疙瘩，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拉风箱的厉鬼。
这理由倒是合理。
但他还是不放心。
“还有老祖。”
“雷罚老头被我那炮扫了一下，云霆圣地都急成那样。”
“咱们宗门老一辈也不少，万一谁哪天咳两声，我总不能现去翻库房。”
陆鸣蹲在一边，手里拿着半截铜管，闻言抬头。
“所以？”
长生把扳手往腰上一别。
“买药。”
“太虚城这么大，总有卖续命灵草的。”
吴有脑从墙头探头。
“有瓜吗？”
长生瞥他。
“买药能有什么瓜？”
吴有脑很认真。
“你出门就有。”
长生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凌念生。
“师姐，走。”
凌念生把图纸收好，起身跟上。
“好。”
院子角落里，几只厉鬼听见长生要走，互相看了看。
领头的吊舌鬼小声问胡九万。
“大人不在，活还干吗？”
胡九万扛着铁锹，虎眼一瞪。
“干！”
“天妖大人回来要看进度。”
厉鬼们齐齐缩脖子。
“干，马上干。”
……
太虚城，聚宝阁。
这地方在太虚城东区，占了整整三条街。
门口两尊玉貔貅，比道一圣地山门还高。
台阶用白玉铺，门楣挂着灵金匾，匾上“聚宝阁”三个字，每一笔都嵌着细碎宝石。
长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黑灰工作服，袖口有油，腰上挂扳手。
靴子上还沾着静园的锅炉灰。
他再看一眼门口进出的那些人。
锦袍。
玉冠。
香囊。
扇子。
长生沉默片刻。
“师姐，我是不是穿得太低调了？”
凌念生看着他，认真道：“很好。”
长生立马挺起胸膛。
“我也这么想。”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靠衣服。”
他刚迈上台阶，门口一个青衣管事就伸手拦住了。
管事上下打量他，鼻子动了动。
“这位客人，后院收废料不在这里。”
长生一愣。
“谁说我卖废料？”
管事指了指他袖口。
“你这身……”
长生低头看了看。
“工作服。”
管事又指他靴子。
“你这鞋……”
“防滑。”
“你腰上那个……”
“扳手。”
管事忍了忍。
“聚宝阁今日有贵客赏宝，不接待闲杂人等。”
长生眨巴眼。
“我来买药。”
管事嘴角抽了一下。
“买药去街尾小铺。”
“这里卖的，都是上等灵材。”
长生抬头看了看招牌。
“聚宝阁不卖给穷人？”
管事咳了一声。
“客人误会。”
“只是阁内规矩，进门需验资。”
长生摸了摸储物袋。
他出来急，灵石没带多少。
真要验资，倒也不是拿不出。
可他忽然不想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拍在管事手里。
“验吧。”
管事看着掌心那块下品灵石，脸都僵了。
门内几个年轻修士刚好路过，当场笑出声。
“下品灵石？”
“这人拿下品灵石进聚宝阁？”
“哪来的工匠，走错门了吧？”
其中一个穿星纹袍的青年摇着折扇走来。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胸口都绣着星辰纹。
有人低声道：“星辰阁少主，星无痕。”
星无痕站到长生面前，折扇一收，指了指那块下品灵石。
“兄台阔气。”
“聚宝阁今日灵气都被你这一块下品灵石镇住了。”
周围笑声更大。
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谁？”
星无痕身后一名随从立马喝道：“放肆！这是星辰阁少主！”
长生点点头。
“哦。”
“卖星星的？”
星无痕脸上笑意一僵。
周围又有人想笑，又怕星无痕，只能憋着。
星无痕扇子一摇。
“牙尖嘴利。”
“既然你说来买药，那本少主倒想听听，你要买什么？”
长生道：“续命灵草。”
“千年以上。”
这话一出，管事都笑了。
“千年续命灵草？”
“你拿一块下品灵石来问千年续命灵草？”
星无痕更是笑得肩膀发抖。
“有意思。”
“正好，本少主刚在阁内拍下一株九叶七彩莲。”
“八千上品灵石。”
他抬手一招。
随从捧出一只玉盒。
玉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株莲。
九片叶子。
每片叶子颜色都不同，红、黄、蓝、紫、青，层层叠着，在光下泛着彩粉。
周围立马响起惊呼。
“九叶七彩莲！”
“传闻可续命三十年！”
“星少主好手笔。”
星无痕看向长生。
“看见了吗？”
“这才叫灵草。”
“你那块下品灵石，连这莲花一片掉下来的粉都买不起。”
长生没接话。
他凑近玉盒，鼻子动了动。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奇怪东西。
那东西是个圆筒。
前头镶着几片磨得歪歪扭扭的玻璃。
后头缠着铜丝。
边上还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多波段放大镜】
星无痕皱眉。
“你拿什么破玩意儿？”
长生把圆筒对准莲叶，认真看了两眼。
又掏出一根小银针，刮了刮叶片边缘。
彩粉掉了一点。
他把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又闻了一下。
随后抬头。
“假货。”
全场安静了一下。
紧跟着，笑声压过门口铜铃。
“他说九叶七彩莲是假货？”
“疯了吧！”
“聚宝阁拍出来的东西，他也敢说假？”
管事脸色铁青。
“客人，说话要负责任。”
长生把那点彩粉弹掉。
“这莲叶发黄，边缘有粉层脱落。”
“根茎水分散了七成。”
“叶面涂了荧光粉，还掺了重金属盐。”
“吃下去续不续命另说，肾结石跑不了。”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
星无痕脸皮抽了抽。
“什么肾结石？”
长生想了想。
“你可以理解成腰子里长石头。”
周围又炸了。
有人笑得扶住柜台。
“腰子里长石头！”
“这小子真敢编！”
星无痕脸涨得发紫。
“胡说八道！”
“管事！”
“把你们聚宝阁首席鉴宝师请出来！”
“本少主要让他当众掌嘴！”
管事也被气得不轻，转头吩咐小厮。
“去请庞大师！”
小厮跑了。
长生却不急。
他还在盯着那株莲看。
“染得挺匀。”
“手艺比刘大雷强。”
凌念生站在他身后，听着周围嘲笑，眼底寒意压了又压。
她指尖从袖中探出半寸。
一道极细的法诀飞出，落在七彩莲上。
法诀无声。
无人察觉。
只有长生忽然抬头，看了凌念生一眼。
“师姐，你刚才动手了？”
凌念生看着他。
“有灰。”
“我替你挡了。”
长生感动了。
“师姐，你真好。”
下一息。
玉盒里的九叶七彩莲开始掉色。
先是最外层那片红叶，颜色顺着叶脉往下流，变成一坨红水。
再是蓝叶。
紫叶。
青叶。
彩粉扑簌簌往下掉，玉盒底部很快积了一层粉。
眨眼功夫，原本七彩斑斓的灵莲，变成了一株干巴巴的枯草。
叶片卷着。
根茎发黑。
还有一股腌菜坛子味。
全场笑声断了。
星无痕盯着玉盒，脸色从白到青，又从青到紫。
管事也傻在原地。
“这……这……”
长生指着枯草。
“看。”
“重金属超标。”
“还掉漆。”
有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真是假的？”
“聚宝阁卖假药？”
“八千上品灵石买腌菜草？”
星无痕手一抖，折扇差点掉了。
“聚宝阁！”
“你们给我解释！”
管事额头冒汗，赶忙道：“星少主，此物入库时确为七彩灵光，必是中途出了岔子……”
长生背着手往里走。
“你们慢慢吵。”
“我买药去。”
管事想拦，又怕现在拦人惹众怒，只能咬牙让路。
……
聚宝阁里面很大。
一层卖丹药和灵草。
二层卖法器。
三层是拍卖雅间。
长生在一层转了一圈，越看越嫌弃。
“这个根须断了。”
“这个叶子泡过水。”
“这个灵气太散，摆三天就蔫。”
“这个名字起得好听，其实就是萝卜。”
几个伙计跟在后面，脸都绿了。
凌念生安静地跟着。
她不看货。
只看长生。
长生蹲在一个角落前，忽然停住。
那里放着一堆废料。
有断掉的灵木。
裂开的药盒。
烧焦的根块。
还有几块发霉的石头。
牌子上写着：
【废料处理，一块下品灵石三件】
长生眼睛亮了。
“这才是正经地方。”
伙计翻了个白眼。
“客人，这些都是废料。”
“灵气早散了。”
长生没理他，伸手从里面扒拉。
扒了半天，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弯弯扭扭，拳头大小，表皮像焦炭，又像干枯树根。
拿起来还掉灰。
伙计看见，嗤了一声。
“这块啊。”
“毒木。”
“以前有个散修拿来抵账，说是什么上古灵根。”
“结果鉴宝师看过，灵气全被毒壳吸干了。”
“丢这儿三年，狗都不叼。”
长生掂了掂。
“多少钱？”
伙计道：“一块下品灵石。”
长生从怀里摸出那块刚才管事退回来的下品灵石，拍过去。
“买了。”
伙计收钱收得很快，生怕他反悔。
“出了柜，不退。”
长生点头。
“不退。”
这边动静也引来了星无痕和管事。
星无痕刚跟聚宝阁吵完，心里憋着火。
看到长生拿着一块废木，立马冷笑。
“穷鬼就是穷鬼。”
“买不起灵草，就从垃圾堆里捡。”
管事也阴着脸。
“那确是废物。”
“客人若想拿它冒充宝物，劝你省省。”
长生看了他们一眼。
“谁说我要冒充？”
他把黑木放在地上，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瓶。
瓶子里是半瓶无色液体。
瓶身贴着歪字。
【强酸洗涤剂】
凌念生看着瓶子，问道：“危险吗？”
长生道：“别喝就行。”
说完，他把瓶塞拔开，往黑木上一倒。
嗤——
白烟冒起。
刺鼻味道往四周扩。
周围人赶紧捂鼻后退。
“他又干什么？”
“拿药水泡垃圾？”
“这人脑子真有问题。”
长生蹲在地上，用一根铜夹子翻动黑木。
黑壳一层层脱落。
先掉灰。
再掉皮。
最后，里面露出一截青色木芯。
木芯只有半掌长。
可它一露出来，聚宝阁一层所有灵草都跟着摇了摇。
柜台里的枯枝抽出嫩芽。
药盒里的干叶返绿。
连门口那两盆观赏兰，都一下长高半尺。
浓郁生机从那块木芯里往外涌。
伙计手里的抹布都长出两片叶子。
全场人眼睛都直了。
管事嘴唇哆嗦。
“万……万年青木之心？”
星无痕眼珠子差点贴过去。
“这不可能！”
长生用铜夹子把木芯夹起，吹了吹上面的白烟。
“还行。”
“够给老祖和师姐备用。”
凌念生听见“师姐”两个字，眼里软了些。
“长生有心了。”
长生咳了一声。
“应该的。”
星无痕看着那块青木之心，呼吸都乱了。
九叶七彩莲是假的。
可眼前这块青木之心，谁都看得出是真货。
万年青木之心，续命、养魂、修补根基，全能用。
若拿出去拍卖，价格能把刚才那株假莲压成渣。
管事比星无痕还急。
他上前一步。
“客人，此物是我聚宝阁误放废料区。”
“按阁中规矩，若废料中开出重宝，需重新议价。”
长生抬头。
“你刚才说不退。”
伙计脸一白，赶紧往后缩。
管事冷声道：“他说了不算。”
星无痕也向前走了一步。
“这等宝物，不是你能拿的。”
“交出来，本少主可给你一百上品灵石。”
长生看了看手里的青木之心。
又看了看星无痕。
“一百上品灵石？”
星无痕道：“不少了。”
长生点点头。
“买你一条腿都够。”
星无痕怒了。
“拿下他！”
聚宝阁护卫从四周围上来。
一个个手按刀柄，灵力外放。
管事也退到后面，语气发冷。
“客人，聚宝阁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长生不慌。
他把青木之心塞进储物袋。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不大。
拇指粗。
里面装着半瓶淡黄色液体。
他拿在手里晃了晃。
所有护卫脚步一停。
长生认真道：“别动。”
“这东西叫高浓度硝酸甘油。”
“遇到剧烈震动，会产生微型核聚变。”
“到时候大家一起上天。”
众人听不懂。
但他们听懂了“大家一起上天”。
管事脸皮一抽。
“你吓唬谁？”
长生把瓶子又晃了一下。
瓶中液体轻轻撞在瓶壁上。
下一息，一股寂灭气息从瓶子里透出。
不是长生弄的。
是凌念生袖中一道寒意遮了一半，又引出藏在静园车底那枚老祖符印的余威。
那股气息一露，聚宝阁一层的灯火全矮了半截。
护卫们腿肚子开始打颤。
星无痕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地上。
管事喉咙滚了滚。
“你……你别晃。”
长生看他。
“现在能走了吗？”
没人说话。
长生把瓶子举高一点。
“那我再晃两下？”
“别！”
管事喊得破音。
“能走！”
“客人请！”
“聚宝阁童叟无欺，买定离手！”
长生满意点头。
“这才像做买卖。”
他把瓶子捏在手里，另一只手牵住凌念生袖口。
“师姐，走。”
凌念生看了一眼被他牵住的袖子。
没抽回。
两人从护卫中间走过。
护卫们往两边退，退得比迎财神还整齐。
星无痕站在原地，脸比刚才那株假莲还难看。
长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
“你那莲别吃。”
“真会长石头。”
说完，他带着凌念生出了聚宝阁。
门外阳光正好。
长生把玻璃瓶收回怀里，拍了拍储物袋里的青木之心。
“赚了。”
凌念生轻声道：“长生真厉害。”
长生耳朵一动，背立马挺直。
“也就一般般。”
“主要他们卖假货，还不懂化学。”
街角。
吴有脑不知从哪冒出来，抱着玉简，手速飞起。
【聚宝阁废料区惊现万年青木之心。】
【星辰阁少主八千上品灵石购得腌菜草。】
【沈长生一瓶在手，全阁送行。】
长生看见他，眼角一抽。
“你怎么跟来了？”
吴有脑抬头。
“我说过。”
“你出门就有瓜。”
聚宝阁里，管事扶着柜台，腿还在抖。
星无痕盯着门口，牙都快咬碎。
而柜台上，那株掉色的九叶七彩莲，还在往外渗红水。
一滴一滴，落在玉盒里。
怎么看，都像一碗腌坏了的凉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