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宴会厅里,酸味、酒味、呕吐味,三样拧成一团,在梁上盘旋不散。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一片。
有抱着柱子干呕的,有趴在桌边翻白眼的,还有几个吐到一半没站稳,连人带椅子滚进果盘堆里的。
古乘风最惨。
他四肢着地,头上顶着几撮新长出来的绿毛,正围着主桌转圈。
一边转,一边“吱吱”乱叫。
中间还抽空翻了个跟头,尾椎骨往上一翘,活像山里刚放出来的瘦猴。
长生站在宴会厅正中,手里还捏着那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他先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头看了看满地吐得死去活来的中州天骄,咂了咂嘴。
“药效不对啊。”
“我这明明是低强度民用版,怎么一个个都不经吹?”
陆鸣扶着门框,把耳朵里的棉花团掏出来一半,往外看了一圈。
“不是他们不经吹,是你那几只破知了太邪门了。”
老五站在他旁边,脚边还蹲着两个已经吐空了肚子的中州少主。
他抬脚把人往边上扒拉了两下,给自己腾了块干净地方。
“老子都怀疑你那盒子里装的不是知了,是索命铃。”
主座上的灰袍长老脸都青了。
他一只手抓着桌角,一只手捂着肚子,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沈长生……”
“你敢在太虚城行凶!”
长生把铁盒子揣回铁甲暗袋里,抬头看向那灰袍长老。
“你这话说的就没良心了。”
“酒是你们端的,阵是你们开的,怎么现在吐了几口,反倒成我行凶了?”
他走到一张翻倒的桌子旁,捡起一只还算完整的玉杯,在桌边敲了敲。
“再说了,我这不过是帮你们做个身体检查。”
“你们中州这帮所谓天骄,天天山珍海味灵果仙酿往肚子里灌,结果连个次声波空调都扛不住。”
“肠胃虚,耳膜脆,经脉还堵。”
“修什么仙,先回去喝两年小米粥吧。”
一番话骂下来,宴会厅里连干呕声都小了不少。
不是不想骂回去。
是实在腾不出嘴。
星无痕趴在地上,死死抱着一根白玉柱,脸贴着柱子往外吐酸水。
他抬起头,艰难地伸出一只手。
“拿下……拿下他……”
旁边几个星辰阁弟子刚想爬起来。
结果长生蹲下身,从靴子边摸出一个小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吱——”
声音不大。
可那几个弟子听见之后,齐齐一哆嗦,又重新趴下了。
这是长生之前拿后山打拳鲤鱼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哨。
专门配合次声波余震用。
吹一声,胃里翻一轮。
百试百灵。
“都老实点。”
长生站起身,把铜哨往袖口一塞。
“我这人讲道理,不爱动粗。谁要是再往前挪一步,我就给谁做个全套理疗。”
白玲珑坐在右侧一张还没翻的椅子上。
她没吐。
不光没吐,她连衣角都没乱。
只因她落座之前,就已经闻到了不对,借着抬袖饮茶的动作,悄悄封了听觉,还用云霆圣地的秘法护住了五脏。
可即便如此,她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是沉默了很久。
长生那身哐当乱响的废铁礼服,站在一片狼藉里,居然还真站出了几分主人的气势。
白玲珑放下茶盏,轻声开口。
“沈道友,闹到这个地步,差不多够了吧。”
长生转头看她。
“白姑娘,你这话公道。”
“但你得先让你们的人别趴地上碰瓷。”
“我看着像好说话,可我师姐脾气一般。待会她要是嫌你们吐得埋汰,一剑把桌子都掀了,那多影响两边友谊。”
凌念生站在他身后,闻言抬了抬下巴。
她腰间长剑还没出鞘,可就这一个动作,已经把离她最近的几个中州弟子吓得把头埋进了地毯里。
灰袍长老咬着牙,硬撑着想站起来。
他体内灵力才调动了半分,胃里又翻了一下,眼前一黑,扶着桌子又坐了回去。
长生看得直摇头。
“你看看,岁数都这么大了,还逞强。”
“我劝你多吃点养胃的东西。实在不行,我回头给你配点药。”
“买一送一,童叟无欺。”
灰袍长老怒得指尖都在抖。
“你……”
“你什么你。”
长生一抬手,把话接了过去。
“你们今天摆这个宴,不就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吗?结果菜没吃几口,自己先下去了。”
“这就是中州圣地的待客之道?”
他说着,抬脚跨过地上一个醉虾盘子,走到宴会厅最前面的主桌旁。
那桌上还摆着几盘没人来得及动的灵果。
长生挑了个最大的,拿袖子一擦,张嘴就啃。
“味儿还行,就是没我后山种的甜。”
大门外。
拿扫帚的苏听云还在慢吞吞扫地。
只是他那把破扫帚边上,已经倒了三个想偷偷溜出去报信的太一圣地弟子。
全是被他用扫把杆一顶膝盖窝,当场跪下的。
苏听云眯着眼,嘴里嘟囔。
“年轻人吃个饭,闹腾点怎么了。”
“跑什么跑,坐回去接着看。”
厅内。
古乘风还在跳。
他身上的绿毛越长越密,蹿上桌,踩碎两个玉盘,又翻下来抱着灯柱乱蹭。
最后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人飞扑进了酒缸里。
“扑通”一声。
酒水溅了满地。
长生瞅了一眼,啧了一声。
“古长老酒量真好。”
“敬一杯,钻一缸。”
“这才叫诚意。”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左侧宾席上,一个穿赤金法袍的青年撑着桌边站了起来。
这人是赤阳宫的大弟子,刚才吐得少,恢复得比旁人快。
他一抹嘴,怒声道:
“沈长生!你仗着旁门左道,在这儿撒野,算什么本事!”
“有胆子,撤了这些玩意,咱们真刀真枪打一场!”
长生咽下嘴里的果肉,转头看着他。
“你是谁?”
那青年胸口一挺。
“赤阳宫,周烈!”
长生点了点头。
“听名字挺耐烧。”
“不过你说错了,我这不是旁门左道。”
“这是科学。”
周烈没听懂,抬手就祭出一把火纹长枪。
枪尖一亮,火蛇窜起半丈。
宴会厅里不少人精神一振。
终于有人要把这北州祸害收拾了。
长生也来了兴致。
他把果核一扔,拍了拍胸口铁板。
“行,那就打一场。”
“不过先说好,你把地砖烧裂了,得赔。”
周烈冷笑,脚下一踏,长枪带着火浪直刺而来。
长生不闪不避,抬手从铁甲后腰抽出一面圆锅盖。
那锅盖原本是三号铁疙瘩排气口的备用阀门,让他拿来磨了个边。
“当!”
长枪扎在锅盖上,火星子四溅。
周烈原本还想顺势压枪,结果枪尖刚碰上锅盖表面那层灰褐色涂层,火纹忽然灭了。
不光灭了,连枪身里的灵火都像掉进冷水里,冒了两下就没了。
周烈愣住。
“这是什么东西!”
长生举着锅盖,满脸得意。
“防火涂料啊。”
“我拿鱼塘里那几条打拳鲤鱼蜕下来的鳞,加上雷鸣珠刮下来的粉,再掺点草木灰调出来的。”
“你拿火烧它,等于拿馒头砸墙。”
说完,长生提着锅盖就冲上去了。
他没有半点花哨招式。
上去就是一下。
“哐!”
锅盖拍脸。
周烈连人带枪往后倒飞,砸翻了一整排椅子。
“还有谁?”
长生拎着锅盖,环顾四周。
满厅修士,没人接话。
连灰袍长老都沉默了。
不是不想开口,是他发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从头到尾,听云宗真正有名的那些长老,一个都没出手。
全程闹事的,只有沈长生一个练气……不对,一个他们眼里本该是练气的小子。
结果就是这样,他们一厅的人都翻了。
灰袍长老越想越冷,喉头一阵发紧。
长生把锅盖重新挂回腰后,拍了拍手。
“行了,饭也吃了,戏也看了。”
“咱们把账算一算吧。”
他走到主桌前,扯下一块桌布,拿酒水在上面开始写字。
“毒酒一杯,算精神损失费五千上品灵石。”
“缚龙大阵惊吓费,一万。”
“我这礼服刚才被你们的锁链蹭花了,维修费三千。”
“还有我师姐受了惊,补偿另算。”
凌念生本来靠在柱边看戏。
听见这句,终于转过脸看了长生一眼。
长生冲她挤了下眼。
“师姐,你刚才是不是吓着了?”
凌念生沉默了一下,配合地点头。
“嗯。”
“很吓人。”
长生大笔一挥。
“听见没,我师姐都吓着了。再加两万。”
灰袍长老听得太阳穴直跳。
“沈长生!你莫要欺人太甚!”
长生放下沾酒的手指。
“怎么,想赖账?”
“那也行。”
他又把手伸向礼服暗袋。
这一回,所有人的眼皮都跟着抖了一下。
没人知道他又要摸出什么鬼东西。
灰袍长老更是头皮发麻,连忙抬手。
“慢着!”
长生停手,看着他。
灰袍长老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赔。”
长生满意地点头。
“这不就对了,和气生财嘛。”
他把桌布一卷,塞进灰袍长老怀里。
“明早前送到我住处。”
“少一块,我就带着我的空调和体检仪,挨家挨户上门回访。”
说完,他朝门外一招手。
“师兄,老祖,回去了!”
陆鸣捡起地上一个还没碎的酒壶,顺手揣进袖子里。
老五从角落扛起一张整木酒桌。
“这木头不错,带回去烧锅炉。”
苏听云拄着扫帚,慢悠悠走进门,先瞅了一圈地上的人,又瞅了一眼长生。
“吃饱没?”
长生摸了摸肚子。
“半饱。”
“回去让鬼厨子煮点夜宵。”
苏听云点头。
“成。”
一行人就这么穿过满地狼藉,踩着粘糊糊的地毯,哐当哐当往外走。
所过之处,两边的人都自觉往后缩。
没人敢拦。
没人敢送。
只有古乘风还卡在酒缸里,头朝下,腿朝上,时不时抽两下。
白玲珑坐在原位,看着长生离开的背影,半天没动。
直到厅门彻底关上,她才抬手揉了揉额角。
旁边一个云霆弟子捂着肚子爬过来,声音发虚。
“圣女……现在怎么办?”
白玲珑看着那扇门,过了片刻才开口。
“先把古乘风捞出来。”
“再去请最好的医修。”
“还有……”
她顿了顿。
“明天谁也别去招惹听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