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宴会那一闹，太虚城消停了半日。
也就半日。
第二天上午，静园门口就来了六辆车。
不是云霆雷车那种张扬货。
六辆车，各有家徽。
姬家的赤凤纹。
姜家的青铜鼎。
陆家的山河印。
秦家的黑麟牌。
白家的玉兰枝。
萧家的断月刀。
车停在静园门口，一字排开。
门口那几只刚上工的厉鬼，本来正在推磨。
一抬头，看见六大家族的人下车，当场把磨盘推歪了。
吊舌鬼缩到门后。
“又来客了？”
旁边抱头鬼把脑袋按回脖子上。
“这回看着不太好说话。”
院子里。
长生正蹲在三号铁疙瘩旁边，拿扳手敲尾气管。
“这管子还是不行。”
“昨儿南门那一喷，后劲不够。”
陆鸣趴在车底下，半个人露在外头。
“还不够？”
“太虚南门那帮守卫现在还戴着面罩上值呢。”
长生摇头。
“不行。”
“威慑是够了，持续时间短。”
“下次得加个回流仓。”
吴有脑坐在墙头，手里玉简都没停。
“门口有客。”
长生没抬头。
“买面罩的？”
“不。”
“六大家族的。”
长生手一顿。
“来要赔偿？”
吴有脑探头看了一眼。
“来找打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笑声。
“沈长生何在？”
六人已经走进静园。
为首的是姬家青年，名叫姬玄策。
一身赤纹锦袍，腰间挂一枚凤形玉佩，走路时下巴抬得很稳。
他身旁是姜家姜问鼎，背后一柄青铜大剑，比人还宽。
陆家陆清河手拿折扇，笑得有礼。
秦家秦墨麟抱臂站着，肩上趴着一只黑色小兽。
白家白玉蝉是女子，白裙玉带，手腕上套着铃环。
最后一个萧断岳，背刀，少话，脚步落地时，院子里的砖都轻轻震一下。
六个人一进院，先看见厉鬼拉风箱。
再看见熊妖砌锅炉。
再看见牛妖推磨。
最后看见长生蹲在破车旁边，袖子卷着，手上全是黑灰。
姬玄策停了停。
“你就是沈长生？”
长生抬头。
“你谁？”
姬玄策还没开口，姜问鼎先笑了一声。
“果然跟传闻一样，没规矩。”
长生把扳手往肩上一搭。
“进门不敲门，张嘴问主人是谁。”
“你们倒是规矩。”
陆清河展开折扇，笑道：
“沈道友误会。”
“我等听闻北州出了位奇才，特来拜访。”
吴有脑在墙头补了一句。
“拜访不带礼，踩场不带脑。”
陆清河扇子停了一下。
白玉蝉看向长生。
“沈公子，昨日琼华宴上，你用奇器压了诸多天骄。”
“我等不才，想领教一二。”
长生把扳手收回腰间。
“不打。”
姬玄策轻笑。
“怕了？”
长生点头。
“怕麻烦。”
姜问鼎往前一步。
“沈长生，外面传你一炮轰趴云霆老祖，又用一堆旁门器物搅乱太虚城。”
“今日一见，倒更像个工匠。”
长生看着他背后那把大剑。
“工匠怎么了？”
“没工匠，你那剑从你娘胎里长出来的？”
院子里几个妖修差点笑出声。
姜问鼎脸皮一抽。
姬玄策抬手拦住他，目光转向凌念生。
凌念生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卷供能图。
她没说话。
可姬玄策被她一看，话头硬是顿了半拍。
陆清河笑道：
“沈道友若不愿切磋，也无妨。”
“只是外界难免会说，你只会躲在女人身后。”
这句话落下。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下。
凌念生手里的图纸结了霜。
远处屋梁上，一道红绫垂下半截，又收了回去。
静园后门外，柳如烟本来说要留宗看家。
但她此时就站在墙影里。
她看着陆清河，手指轻轻绕着红绫。
白玉蝉手腕铃环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长生却抬手，按住凌念生的手腕。
“师姐。”
“我来。”
凌念生看他。
“他该断舌。”
长生摇头。
“断舌太便宜。”
他转头看向陆清河。
“切磋可以。”
陆清河笑容回来了。
“沈道友早该如此。”
长生伸出三根手指。
“地点我定。”
“规则我定。”
“武器我定。”
“你们谁不服，现在就滚。”
姜问鼎怒道：
“凭什么？”
长生指着静园大门。
“凭你们来找我。”
“你们要是不愿意，就回家找你们娘切磋。”
秦墨麟肩上小兽龇牙。
他按住小兽脑袋。
“有意思。”
“我答应。”
姬玄策看了众人一眼。
“答应。”
长生转身喊：
“胡九万！”
胡九万从锅炉后头钻出来。
“天妖大人！”
“拉车。”
“去哪？”
长生咧嘴。
“天断山脉新大道。”
……
半个时辰后。
天断山脉新修大道旁。
三号铁疙瘩轰隆隆停下。
后头跟着六大家族的车。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太虚城里本就一堆人盯着静园。
一听六大家族妖孽要和沈长生切磋，茶楼空了半条街。
修士御剑的御剑，骑兽的骑兽，扛板凳的扛板凳。
没多久，大道两边就挤满了人。
吴有脑站在一块大石上，提前挂出木牌。
【六大家族天骄挑战沈长生】
【观看收费】
【前排加钱】
段不廖不在。
但陆鸣学得很快，已经拎着袋子在收灵石。
姬玄策看见这一幕，额角跳了跳。
“沈长生，你把切磋当生意？”
长生正在摆风车，头也不回。
“你们上门找我，耽误我修车。”
“不收点场地费，我亏死。”
白玉蝉看着大道边那几架风车。
“第一场比什么？”
长生把最后一个桶接好。
“闯阵。”
姜问鼎皱眉。
“阵呢？”
长生拍了拍风车。
“这不就是。”
六人看着那几架拼得歪歪斜斜的大风车，沉默了。
姬玄策笑了一声。
“沈道友，你要用这东西对付我们？”
长生点头。
“第一关，毒烟风车阵。”
“谁先来？”
姜问鼎背后青铜大剑一震。
“我来。”
长生提醒他。
“友情提示，进去前先交押金。”
姜问鼎冷笑，丢出一袋灵石。
“够不够？”
长生接过来掂了掂。
“够你吐三次。”
姜问鼎提剑走进风车阵。
他刚踏入阵内，长生抬手一挥。
胡九万一铁锹砸下机关。
嘎吱——
风车转了。
桶里的灰绿烟雾卷起，顺着大道贴地铺开。
姜问鼎原本还撑起护体灵光。
烟一碰灵光，绕开了。
从袖口钻。
从领口钻。
从裤腿钻。
姜问鼎脸皮抽了一下。
下一息，他脚步停住。
再下一息，他捂住鼻子。
第三息，他跪了。
“呕——”
围观修士齐齐后退。
“这味儿！”
“他怎么把道一山门那玩意儿带来了！”
姜问鼎双手撑地，眼泪哗哗往下掉。
他还想站起来，可刚抬头，第二股烟从正面扑来。
“呕——”
长生站在阵外，拿炭笔记了一笔。
“姜家天骄，抗烟能力：两息半。”
刘大雷不在。
但他留下的药粉发挥稳定。
姜问鼎被两个随从抬出来时，还在念叨：
“水……”
“给我水……”
姬玄策脸上的笑收了。
白玉蝉手腕铃环轻晃。
“第二关是什么？”
长生指了指大道旁边临时挖出的水坑。
水坑里，几条鲤鱼正在游。
它们背上绑着小竹片，尾巴一甩，水花拍岸。
白玉蝉蹙眉。
“鱼？”
长生道：
“军体拳鲤鱼。”
“你来？”
白玉蝉不信邪。
她走到水坑边。
“这东西能做什么？”
长生吹了声哨。
水坑里那几条鲤鱼齐刷刷竖起来。
鱼鳍一展。
左摆拳。
右摆拳。
顶肘。
甩尾。
最后一条最大号的鲤鱼从水里跃出，啪地一尾巴抽在白玉蝉脚边石头上。
石头裂成两块。
白玉蝉后退一步。
那鲤鱼落回水里，又从水下钻出，嘴里还叼着一根小木棍，上头写着：
【缴械不杀】
围观人群先静了一下，随即笑翻。
“鱼会打拳！”
“白家仙子被鱼吓退了！”
“这鱼比我师兄还会！”
白玉蝉耳根发红。
她袖中飞出三枚玉针，想把鲤鱼逼回水底。
谁料那几条鲤鱼在水里排成一列，尾巴一甩，水面飞出三团黑泥。
啪。
啪。
啪。
三团黑泥全糊在白玉蝉裙摆上。
白玉蝉低头看了一眼。
整个人都不动了。
凌念生站在长生身旁，轻声道：
“长生，这鱼训练得好。”
长生很受用。
“回去加餐。”
白玉蝉咬牙退场。
第二关，败。
姬玄策看向剩下几人。
秦墨麟走了出来。
“第三关，我来。”
长生从三号铁疙瘩里搬出一个长条箱子。
箱子一开。
里面躺着一排竹筒。
每根竹筒都刷着红漆。
上头写着：
【连发试作】
【别站正面】
【家族专用】
陆清河脸皮一跳。
“你要用这个？”
长生把竹筒连发器架在肩上。
“放心。”
“切磋版。”
“打不死人。”
秦墨麟冷声道：
“少废话。”
长生点头。
“那开始。”
他扣下机关。
砰砰砰砰砰！
五颗丹丸接连飞出。
秦墨麟身法极快，前两颗闪过，第三颗用小兽挡了一下。
丹丸炸开。
小兽愣了一下。
随后扑到秦墨麟脸上，抱着他脑袋开始舔。
秦墨麟怒道：
“黑麟！下来！”
小兽不下。
第四颗丹丸落地，化成一团粉。
秦墨麟脚下一滑，当场劈了个叉。
第五颗最损。
绕了个弯，啪地打在他后背。
秦墨麟刚爬起来，嘴巴就不听使唤。
“我是秦家最会劈叉的男人！”
全场炸笑。
秦墨麟抬手捂嘴。
没用。
“我从小就爱劈叉！”
“劈叉使我快乐！”
秦家随从冲上去把人架住。
长生收起竹筒，认真记账。
“第三关，连发器稳定性还行。”
“弯道弹道需改。”
“社死效果过强，适合批量。”
姬玄策终于开口。
“够了。”
长生看他。
“你不试？”
姬玄策盯着他半晌。
“沈长生，你赢的不是修为。”
长生点头。
“对啊。”
“我一个练气期，跟你们拼修为，那不是脑子进水？”
他拍了拍竹筒箱子。
“修仙界这么危险，不动脑子怎么活？”
陆清河扇子已经收了。
萧断岳从头到尾没上场。
他看着长生手里的竹筒，又看了看毒烟风车、水坑鲤鱼和三号铁疙瘩，转身就走。
“输了。”
姬玄策拳头握了握。
但姜问鼎还在吐，白玉蝉裙摆糊泥，秦墨麟被随从按着嘴。
再打下去，六大家族今天就不是丢脸。
是出书。
姬玄策取出储物袋，丢给长生。
“今日到此为止。”
长生接住。
“等等。”
姬玄策停步。
“还想怎样？”
长生掰着手指。
“测试耗材费。”
“场地费。”
“道路维护费。”
“围观秩序管理费。”
“鲤鱼精神损失费。”
白玉蝉忍不住道：
“鱼也有精神损失？”
长生指着水坑。
“它刚才挨了你三针，受惊了。”
水坑里，那条大鲤鱼配合地翻了个白肚。
又很快翻回来。
围观人群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姬玄策咬牙。
“给。”
他又丢出一袋灵石。
长生这才让开路。
“欢迎下次再来。”
“记得提前预约。”
六辆家族云车离开时，来时有多稳，走时就有多快。
吴有脑坐在石头上，玉简写得飞起。
【六大家族联袂试探。】
【姜家跪烟，白家惧鱼，秦家劈叉。】
【沈长生收取鲤鱼精神损失费，开修仙界先河。】
远处云车里。
姬玄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大道旁那个白发少年。
长生正蹲在水坑边，给鲤鱼喂灵晶草碎。
姬玄策放下帘子。
“回族。”
车内老仆低声问：
“少主，今日之事要如何禀报？”
姬玄策沉默半晌。
“照实说。”
“沈长生此人，不能按修为算。”
老仆点头。
姬玄策又道：
“请族老出关。”
“我要听听他们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