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这两天很忙。
前院在熬药。
后院在焊铁。
左边厢房的鬼在推磨。
右边厢房的熊妖在打地桩。
三号铁疙瘩停在院子中央,尾管朝天,像一只刚吃饱还想再喷两口的大铁兽。
长生蹲在车底,半截身子探进去,手里扳手拧得咔咔响。
“陆鸣师兄,把那块云纹钢递我。”
陆鸣坐在旁边磨零件,头都没抬。
“左手边。”
长生摸了两下,摸到的是一只鬼爪子。
那吊舌鬼赶紧把手缩回去,捧着钢板往前送。
“沈公子,这块?”
长生抬眼看它。
“你现在递东西比昨天快了。”
吊舌鬼受宠若惊,舌头都晃了两下。
“多谢沈公子夸奖。”
院门口,吴有脑抱着玉简冲进来。
“有人来了。”
长生还在车底。
“送材料的?”
“不是。”
“来赔钱的?”
“也不是。”
吴有脑语气都快飞起来了。
“六大家族的人。”
“真妖孽那种。”
院子里一群干活的,全停了一下。
连推磨的鬼都把磨盘放慢了半圈。
长生从车底滑出来,头发上还沾着灰。
“六大家族?”
“来干嘛?”
吴有脑翻了翻玉简。
“名义上拜访。”
“实际上踩场。”
“来的有秦家秦少空,陆家陆沉玉,姜家姜照,姬家姬临川,林家林晚棠,还有白家白问锋。”
“全是年轻一辈里出名的。”
陆鸣一听,先乐了。
“阵容不小啊。”
“太虚城里那么多地方不去,专挑你这儿。”
长生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忙着呢。”
“没空见。”
吴有脑补了一句。
“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
静园外头传来一声轻笑。
“沈长生。”
“久闻大名,不出来迎客么?”
院门没关。
那几人站在门外石阶下,衣袍一色比一色讲究,发冠一件比一件亮,身后还跟着几个家族执事。
男的站得稳,女的也站得稳。
一个个抬眼望进静园,像是来赏景。
问题是,他们赏的是闹鬼废园改工地。
左边锅炉冒烟。
右边风箱乱响。
中间厉鬼推车。
墙边还挂着木牌。
【静园实验区】
【闲人勿近】
【靠近请签免责书】
秦少空站最前面,一身玄金袍,腰间坠着块白玉印,长得倒是端正,就是下巴抬得高。
他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先看见锅炉,再看见铁车,最后看见长生。
“这就是北州那位怪胎?”
姜照笑了一声。
“看着也不怎么像三头六臂。”
白问锋抱剑站着,没笑。
他的目光在三号铁疙瘩上停了一下,又挪到那些风车和铁桶上,眉头压了压。
林晚棠是六人里唯一一个穿鹅黄长裙的女子。
她拿帕子遮了遮鼻子。
“这里味儿真重。”
长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嫌重你别吸。”
“空气又不是我求你闻的。”
林晚棠一怔。
她在家里被捧惯了,出门也少有人这么回她。
旁边姬临川看着长生,笑得有点薄。
“听说你在太虚城里很会闹腾。”
“今日一见,嘴上功夫倒是真有。”
长生转头看吴有脑。
“你不是说他们来拜访吗?”
吴有脑点头。
“是拜访。”
“但拜访里带挑衅。”
长生懂了。
“哦,先礼后犯贱。”
陆鸣差点把手里零件扔了。
吊舌鬼躲在磨盘后面,肩膀一抖一抖。
院门外那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秦少空往前走了一步。
“沈长生,我们今日来,不是陪你斗嘴。”
“太虚城这些天,满城都在传你。”
“什么一炮放倒老祖,什么一瓶送全场上天,什么聚宝阁捡漏,什么太虚南门不宜呼吸。”
“传得太离谱了。”
“所以我们来看看,你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耍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招。”
长生点头。
“那你现在看见了。”
“可以走了。”
秦少空没想到他这么接,停了一下。
“你不敢?”
长生抬手一指院子里那堆零件。
“我忙。”
“真理一号还差副架,三号铁疙瘩尾排要改,止爹丸也要补货。”
“你们爱看热闹,去街口。”
“别耽误我干活。”
姜照笑意一收。
“沈公子名头这么大,原来只敢躲在破园子里修车?”
这句一出来。
院子里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凌念生原本坐在廊下翻图纸。
她把图纸合上了。
柳如烟没在明面上。
但静园墙外那株枯树枝头,忽然垂下一缕红绫,又慢慢收了回去。
苏听云坐在井边削木棍,抬头看了一眼天。
王大爷不在这里。
要是在,估计已经开始嗑瓜子了。
长生还是没动。
“你们要切磋,去擂台。”
“太虚城不是有吗。”
姬临川抱着胳膊,笑了一声。
“擂台没意思。”
“我们想试试,你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白问锋终于开口。
“你若不敢,就直说。”
“六大家族不会逼一个只会躲在女人后头的人动手。”
这一句,踩线了。
院子里气温没变。
可胡九万脖子先缩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凌念生站起来了。
她没说话。
但她手边那盏凉茶,已经结了霜。
墙外那缕红绫又垂下来了。
这回垂得更长,像是在挑人脖子。
长生抬手。
“停。”
凌念生看向他。
长生冲她摇了摇头。
“我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院门正中。
“你们想切磋,可以。”
“但地点、规则、武器,全听我的。”
秦少空笑了。
“行。”
他答应得太快。
快得像怕长生反悔。
长生看着他。
“答应这么痛快,你很自信啊。”
秦少空淡声道:
“旁门左道,也得有个限度。”
“你选地方。”
“你定规则。”
“我们六人奉陪。”
长生点点头。
“好。”
“那就去天断山脉新修大道旁边。”
陆鸣抬头。
“你认真的?”
长生嗯了一声。
“那边空,路宽,真炸了也好算账。”
吴有脑手一抖,已经开始记了。
【六大家族妖孽登门。】
【长生应战。】
【地点选在新修大道,疑似兼顾收费便利。】
……
消息传得比车轮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天断山脉新修大道旁边就围了不少人。
太虚城闲人多。
看热闹的人更多。
尤其是听说六大家族真正的年轻妖孽,要联手试沈长生。
这瓜,谁不吃谁亏。
新修大道是妖族工程队刚铺好的,路面还算平,旁边空地大,远处几座石坡正好能站人。
胡九万提前带队到场,竖起一圈木牌。
【测试区域】
【靠近后果自负】
【被误伤先登记】
【家族子弟请自带赔偿能力】
段不廖抱着账册,站在牌子边上。
一脸认真。
像今天不是切磋,是开收款大会。
长生带着人到时,六大家族那边已经先到了。
秦少空、姜照、白问锋、陆沉玉、林晚棠、姬临川,六人一字排开,卖相还真不错。
后头各家执事站着,前头围观的人站着。
吴有脑爬上一块大石头,占了全场最好的记录位。
长生左右看了一圈,很满意。
“地方不错。”
秦少空抬手。
“开始吧。”
长生摆手。
“急什么。”
“先说规则。”
“第一,不准动杀心。”
“第二,不准毁路。”
“第三,谁输了谁掏钱。”
姜照听乐了。
“你还没打,就先惦记钱?”
长生看他。
“你不惦记钱你修什么仙,做慈善啊?”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散修差点笑出声。
姜照脸一黑。
白问锋道:“可以。”
长生点头。
“那就行。”
“第一关,过阵。”
胡九万一挥手。
妖族工程队立马把准备好的风车推了出来。
不是三个,不是五个。
是整整十二个。
每个风车后头都接着大桶。
桶上贴着不同字样。
【呕吐型】
【流泪型】
【抱头忏悔型】
【加强版请勿贴脸】
围观众人看得一愣一愣。
“这是什么阵?”
“风车阵?”
“这玩意儿也能拿来切磋?”
长生往旁边一站,抬手一指秦少空。
“你先来。”
秦少空冷笑。
“就这?”
他一步踏进风车阵范围。
长生抬手。
“开。”
嘎吱——
十二架风车一起转。
风先卷起来。
后头的桶盖啪地弹开。
下一刻,灰黄青绿四色烟粉直接被吹了出去。
不是一团。
是一层一层往前推。
秦少空起初还站得很稳,周身灵光一开,护体真元把烟粉全挡在外头。
他还回头看了六大家族其他人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
不过如此。
然后第三层烟过来了。
味儿还没钻进去,眼先受不了了。
秦少空眼睛一酸。
鼻子一冲。
喉咙口像被人塞了把发酵韭菜,又浇了半勺臭卤。
他本想闭气。
结果第四层烟是细粉,顺着护体灵光缝往里钻。
秦少空脚下一晃。
“呕——”
第一声出来,全场安静了。
第二声出来,他膝盖也跟着下去了。
扑通。
玄金袍的秦家妖孽,当场跪在新修大道边,捂着胸口,一边流泪一边干呕。
围观的人全傻了。
秦家执事脸都白了。
“少主!”
长生抱着胳膊,点点头。
“效果可以。”
“记一下,流泪型和呕吐型叠加,杀伤力稳定。”
吴有脑刷刷记。
【秦少空首闯风车阵。】
【跪得标准。】
【初步判断,鼻子不硬。】
姜照脸色沉了。
“卑鄙。”
长生看他。
“你自己答应规则的。”
“嫌卑鄙你别上。”
姜照咬了咬牙。
“我来。”
长生抬手。
“你不是第一关的人。”
“第二关,鱼。”
众人:“?”
胡九万已经带着两个熊妖把一个大木桶抬上来了。
木桶盖着黑布。
还在动。
里头扑腾扑腾,动静不小。
林晚棠皱眉。
“你又搞什么鬼?”
长生冲她一抬下巴。
“这一关,你来。”
林晚棠冷声道:“为什么是我?”
长生很诚恳。
“因为你刚才嫌味儿重。”
“我想看看你胆子大不大。”
林晚棠冷笑一声,走上前。
“装神弄鬼。”
长生拍了拍木桶。
“开。”
黑布一掀。
哗啦!
一条鲤鱼直接从桶里弹了出来。
不是普通鲤鱼。
这玩意儿体型快赶上小猪了,鱼鳞发亮,鱼眼瞪圆,最离谱的是它跃出来以后,尾巴一甩,竟在半空打出一套军体拳起手式。
围观的人:“……”
林晚棠:“……”
那鲤鱼在半空扭身,摆尾,抬鳍,动作竟还有板有眼。
然后朝着林晚棠脸上冲了过去。
林晚棠起初还想一袖子抽飞。
可那鱼冲到半途,鱼嘴一张。
“哈!”
一声气音。
再接一个摆尾横抽。
林晚棠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她脚步一乱,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可那鲤鱼不依不饶,啪啪又是两记甩尾,逼得她连连闪。
最后它一个鱼跃冲顶,照着林晚棠头顶扑下。
林晚棠终于绷不住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