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大家族在新修大道交完钱后，长生没在太虚城多待。
静园那边炉子刚搭好，鬼工也刚学会推磨，他本来还想再把三号铁疙瘩的尾管改一改。
结果第二天，太一圣地的执事亲自登门。
那执事站在静园门口，捏着鼻子，客客气气递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太虚城近日空气欠佳，请听云宗诸位早日返程。】
长生看完，气得把信拍在锅炉上。
“污蔑！”
“这是污蔑！”
“太虚城空气差，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鸣蹲在旁边，把防毒面罩一只只塞回筐里。
“你进城第一天，南门吐了半条街。”
“第二天，聚宝阁卖假药被你掀了。”
“第三天，琼华宴会吐了一厅。”
“第四天，六大家族在大道边交了五十万。”
“你再待两天，太虚城得给你单独修个门。”
长生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凌念生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灵晶草供能图。
“回去也好。”
“真理一号那边，还差主供能槽。”
长生一听这话，立马把信收进怀里。
“对。”
“咱们出来太久，宗门空虚。”
“万一哪个不长眼的趁我不在，偷摸上山欺负老祖，那就坏了。”
陆鸣看了他半天。
“你说的老祖，是那个天天拿扫帚蹲门口的王大爷？”
长生点头。
“他老人家年纪大了。”
“遇到危险，跑都跑不快。”
远在道一圣地山门口，王大爷打了个喷嚏，手里的瓜子皮喷出去半尺。
瘦驴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大爷揉揉鼻子。
“谁又编排老夫？”
……
回道一圣地那天，三号铁疙瘩开得很稳。
主要是陆鸣把尾料桶全封了。
他说再让长生一路喷回北州，沿途宗门会联名把他们告到太一圣地。
长生对此很不满。
“我那叫环境压制。”
陆鸣把封条拍死。
“你那叫丧尽天良。”
胡九万骑着黑虎跟在车旁，背后扛着从静园拆来的几根铁梁。
吴有脑坐在车顶，抱着玉简补稿。
标题已经写了七八个。
【太虚南门不宜呼吸始末】
【六大家族大道测试报告】
【聚宝阁腌菜莲案】
【琼华宴体检风波】
长生探出车窗看了一眼。
“你少写点。”
吴有脑头也不抬。
“卖钱。”
长生沉默了一下。
“那多印点。”
吴有脑点头。
“懂。”
车回到道一圣地时，山门还是歪的。
裂钟还是裂的。
那块木牌还挂在泥坑旁边。
【某圣地老年修士不慎滑倒处】
下面又多了一行新字。
【团体参观需预约】
长生下车后，看见山门没修，钟没补，路边草还长高了半截，心里踏实了不少。
“还是家里安全。”
叶欢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茶碗，听见这话，差点把茶喷出来。
“好徒儿，你在外头干得好事，为师都听说了。”
长生警惕地看着他。
“你又想干嘛？”
叶欢捂着胸口。
“为师痛心啊。”
“我道一圣地本就穷，出门还要被太虚城欺负，被聚宝阁刁难，被六大家族围堵。”
“你受苦了。”
长生听得鼻子一酸。
“老头，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叶欢把茶碗往旁边一放，手伸出来。
“所以那五十万测试费，先交宗门库房。”
长生转身就走。
“我没回来过。”
叶欢在后头喊：“好徒儿，为师求你个事呗！”
长生跑得更快。
……
三天后。
真理一号的主炮台地基终于打完。
山门正中，原本摆香炉的地方被胡九万带人挖了个坑。
坑里埋着储灵槽、避雷神金片、灵晶草根须，还有几块长生从太虚城废料区淘回来的怪铁。
段不廖站在旁边，抱着账册，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祖宗，别再加材料了。”
“再加下去，这炮台还没开火，账房先没了。”
长生蹲在坑边，拿炭笔画线。
“钱花在刀口上。”
段不廖指着坑里那块青木之心边角料。
“这也是刀口？”
长生理直气壮。
“炮台也得养生。”
段不廖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刘大雷背着药箱绕着炮台走。
“我建议在炮基下面埋一圈社死粉。”
“敌人要是拆炮，先让他当众哭爹喊娘。”
长生摆手。
“别乱埋。”
“上回你在厕所门口埋试作粉，胡九万进去蹲了一炷香，出来叫了我半天姑父。”
胡九万站在远处，脸憋得通红。
“天妖大人，那事别提了。”
吴有脑当场记下。
【妖族工程队隐秘事故，姑父谜案待查】
胡九万转头瞪他。
吴有脑把玉简收进怀里。
“史料。”
就在这时，山门外的登记绳响了一下。
叮。
叮叮。
吴有脑抬头。
“有客。”
长生头也不抬。
“送材料的放进来。”
吴有脑爬上墙头看了一眼。
“云霆圣女。”
长生手里的炭笔停住。
“白玲珑？”
山道上，一辆青木云车停在半里外。
白玲珑还是没让车靠近山门。
她从车上下来，今日穿的是浅白长裙，外披青色斗篷，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侍女手里捧着玉匣。
不止一个。
整整六个。
长生眼睛亮了。
“这姑娘讲规矩。”
叶欢不知从哪冒出来，捧着茶碗站到长生旁边。
“好徒儿，为师看她不是单来买药。”
长生瞥他。
“你又懂了？”
叶欢捂着胸口。
“为师行走江湖多年，看人很准。”
王大爷蹲在门槛边嗑瓜子。
“你上次看准的人，骗了你三壶酒。”
叶欢转头。
“那是意外。”
白玲珑已经走到登记绳外。
吴有脑照旧探头。
“登记。”
白玲珑熟门熟路。
“云霆圣地，白玲珑。”
“来送材料，采购解药。”
“另有密报一份，要亲交沈长生。”
吴有脑笔停了一下。
“密报收费吗？”
白玲珑看向他。
“我给你，你收我钱？”
吴有脑想了想。
“也对。”
“那算情报入库费。”
白玲珑身后的侍女差点没站稳。
白玲珑按了按额角。
“先记账。”
吴有脑满意点头。
“进。”
长生已经迎了出来。
他先看玉匣。
再看白玲珑。
“带了什么？”
白玲珑抬手。
侍女把玉匣放到地上，一只只打开。
避雷神金。
紫电砂。
引雷木。
云纹钢。
还有两盒被封印符包着的旧雷器残片。
长生蹲下验货，眼睛越看越亮。
“白姑娘，你们云霆圣地是真有钱。”
白玲珑道：“这批是解药、止爹丸、禁灵缓解方的后续材料。”
长生点头。
“好说。”
“段不廖，入库。”
段不廖嗖一下冲过来。
“入库，马上入库。”
白玲珑却没松手。
“先谈正事。”
长生抬头。
“你不是来买药？”
白玲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药要买。”
“这份消息，也得让你看。”
长生接过玉简。
玉简里只有几行字。
东洲极阴宗、黑莲教、血河谷，近日开始批量使用一种紫色烟雾。
中州云霆圣地在南线七处分舵受损。
部分宗门长老中招后，当众忏悔，主动交代私藏灵石、暗养外室、偷拿宗门灵米等事。
云霆圣地已开始高价采购解药。
疑似源头，北州听云宗。
长生看完，手一抖，玉简差点掉地上。
“谁写的？”
白玲珑道：“中州密探。”
长生咳了一声。
“污蔑。”
“纯污蔑。”
刘大雷凑过来看了两眼，乐了。
“极阴宗动作挺快啊。”
长生瞪他。
“闭嘴。”
白玲珑看着长生。
“东洲魔门已经把和平使者拆成三种版本。”
“低阶版卖散修。”
“中阶版卖宗门。”
“高阶版专门往云霆圣地附近送。”
“现在中州都在传，云霆圣地南线弟子出门，腰里必须挂两瓶解药。”
叶欢听得直咳。
“这可与我道一圣地无关。”
“我宗贫寒，连山门都补不起，哪有本事搅动中州？”
他说完，顺势扶住门柱，整个人往下一滑。
滑到一半，还不忘把头发弄乱。
“唉。”
“外人不懂我宗苦啊。”
白玲珑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门口那座正在打地基的炮台。
再看了看旁边一排毒烟风车。
最后看向叶欢。
“叶掌门，你这话，云霆圣主听了都得少睡半夜。”
叶欢捂着胸口。
“他睡不睡，与我何干？”
王大爷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赔钱就行。”
长生已经缓过来了。
他把玉简还给白玲珑。
“这事不能全怪我。”
白玲珑问：“不怪你？”
长生理直气壮。
“我卖的是初版。”
“他们自己买去改，改坏了市场，叫市场竞争。”
“再说了，云霆圣地不也买我的解药吗？”
“东洲卖毒，中州买药。”
“大家都有活干。”
白玲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把这叫大家都有活干？”
长生点头。
“产业链。”
吴有脑刷刷写。
【沈长生首次提出和平使者产业链。】
长生回头。
“这句别写。”
吴有脑把玉简往怀里一塞。
“已经入史。”
白玲珑把话题压回去。
“中州现在有人怀疑，道一圣地背后藏着真正的大人物。”
叶欢一听，立马咳得更厉害。
“谁说的？”
“污蔑！”
“我宗上下，一穷二白。”
“长生不过练气。”
“老夫年老体衰。”
“王大爷只是看门。”
“瘦驴只会吃草。”
瘦驴在半坡上打了个响鼻。
叶欢转头。
“你也配合点。”
白玲珑没理他。
“太玄圣地已经开始查沈长生。”
长生本来还在摸避雷神金。
听到太玄圣地四个字，手停了。
“太玄圣地？”
白玲珑点头。
“四大圣地之一。”
“他们不插手云霆与道一的账，但他们对你手里的东西有兴趣。”
长生脸上的轻松收了。
“他们比云霆还麻烦？”
白玲珑道：“太玄不靠雷法。”
“他们擅阵、擅推演，也擅借别人的手做事。”
长生把避雷神金放回匣子里。
“那完了。”
“云霆至少还会正面来。”
“这种躲后头算计人的，最麻烦。”
叶欢刚想开口安慰两句。
长生已经转头冲胡九万喊：
“真理一号暂停。”
胡九万一愣。
“天妖大人，暂停？”
长生抬手指着炮台地基。
“不够。”
“按太玄圣地这种路数，真理一号一门炮不够。”
“改方案。”
“做真理二号预留位。”
段不廖眼前一黑。
“祖宗，真理一号还没出壳！”
长生道：“所以才要预留。”
“等人打上门再挖坑，那叫没远见。”
段不廖抱着账册，整个人晃了晃。
“钱……”
长生指向白玲珑带来的玉匣。
“这不是来了吗？”
白玲珑：“……”
她忽然有些后悔把材料带得太足。
凌念生站在长生身后，目光落在白玲珑身上。
“你还有事？”
白玲珑听出了赶人的意思。
她收好情绪，道：“我想参观灵晶草田和工坊。”
山门前安静了一下。
姬红雪的声音从半空传来。
“她想看什么？”
一道红影落在山门边。
姬红雪回来了。
她一身红衣，手里还拎着一只小酒坛，刚落地便看见白玲珑站在长生对面。
酒坛往旁边一放。
她走到长生身侧。
“长生，这女人又来干嘛？”
长生道：“买药，送材料，顺便送情报。”
姬红雪看向白玲珑。
“顺便看工坊？”
白玲珑道：“我需要确认合作风险。”
姬红雪冷笑。
“说得好听。”
“想偷看就直说。”
柳如烟从山道另一头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卷警戒图。
她笑着开口。
“也不是不能看。”
姬红雪转头。
“柳如烟，你疯了？”
柳如烟看着白玲珑。
“看可以。”
“能看什么，由师弟定。”
“不能碰，不能记，不能神识乱扫。”
“若犯一条，按探子收费。”
凌念生只说了一句。
“别碰他东西。”
白玲珑看着这三个人，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真正难进的不是道一圣地山门。
是沈长生身边这一圈人。
长生倒没想那么多。
他摸着下巴。
“看一眼也行。”
“反正核心区不能进。”
“你要是看完愿意长期供材料，我还能给你云霆打个熟客折。”
白玲珑道：“那就劳烦沈道友带路。”
长生一挥手。
“跟上。”
……
后山灵晶草田边。
白玲珑第一次亲眼见到那片草。
一排排晶草从泥里长出，叶片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草根下埋着储灵槽。
槽边接着铜管，铜管一路通向山门、工坊和炮台地基。
段不廖蹲在田边，拿小铲子把一株会咬人的草按回土里。
“老实点。”
那草张嘴咬他袖口。
段不廖一巴掌拍下去。
“你还敢咬账房？”
白玲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条条供能线。
“这些草，能直接给炮台供能？”
长生点头。
“草负责产灵。”
“槽负责存灵。”
“铜管负责输灵。”
“阵盘负责分配。”
“哪里缺，往哪里补。”
“打炮、开风车、炼药、烧炉子，都能用。”
白玲珑听得眉头越压越低。
在中州，灵石矿、灵脉、阵法供能，各家都有。
但没有谁把草田、丹渣、炮台和工坊接成一张网。
她看向地里那些紫黑色废丹渣。
“这些废渣不会反噬地脉？”
长生道：“会。”
白玲珑刚要说话。
长生已经接着道：“所以得稀释。”
“再让灵晶草吃一轮。”
“草吃完产晶，晶再供能。”
“剩下的渣埋到外圈，用来养毒烟风车的料。”
“废物没有消失，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干活。”
刘大雷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小师弟这话有水平。”
白玲珑半天没说话。
她跟着长生进了工坊。
工坊里，熊妖在抡锤，鬼工在拉风箱，几个道一弟子守着丹炉，旁边还摆着阵盘和炮弹壳。
一炉药刚出。
药气进铜管。
铜管另一头接进冷却槽。
冷却后的药粉被筛出来，分成三份。
一份入丹瓶。
一份封进竹筒弹。
一份送到风车桶旁边。
再往里，礼剑坐在角落削剑鞘。
旁边摆着一排刚磨好的炮弹外壳。
白玲珑看着这一切，终于没忍住。
“你们炼丹、炼器、阵法、毒术，全放在一起？”
长生纠正她。
“还有基建。”
“少一个都不成。”
白玲珑看向那几个正在给炮弹贴符的弟子。
符文歪歪扭扭。
可每一枚贴完后，都有人拿铜尺量角度，再送去刘大雷那边滴药液。
刘大雷滴完，长生再拿扳手敲两下。
“响得脆，可以。”
“这个闷，退回去重封。”
白玲珑看着他穿梭在炉子、阵盘、炮壳、草样之间，第一次没把他当成胡闹的练气少年。
中州圣地里，炼丹归丹阁，炼器归器阁，阵法归阵院。
每一门都有规矩。
规矩养人，也困人。
而这里，没有哪条线是直的。
一堆破铜烂铁，一炉废丹渣，一片会咬人的草，一群拉风箱的鬼，到了沈长生手里，全被塞进同一个流程里。
白玲珑看得越久，越不想说话。
长生却误会了。
他拍了拍一只刚做好的炮弹壳。
“怎么样？”
“是不是很有美感？”
白玲珑看他。
“什么美感？”
长生很认真。
“工业修仙美学。”
白玲珑闭了闭眼。
“你高兴就好。”
长生以为她被震住了，顿时挺直腰。
“白姑娘，你们中州也别老守着旧路。”
“修仙也得讲效率。”
“一个炼丹师一天炼三炉，累死累活。”
“我这边流水线一开，鬼都能上工。”
墙角推磨的吊舌鬼听见这话，赶紧抬头。
“沈公子，我还能加班。”
长生满意点头。
“你看，主观能动性很强。”
白玲珑：“……”
参观结束时，天已经擦黑。
白玲珑带来的材料全部入库。
换走的药瓶装了两箱。
临走前，她站在山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破山门。
裂铜钟。
歪牌匾。
泥坑旁边还有参观收费牌。
可山门后面，工坊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锤声、炉声、草叶碰撞声、鬼工拉风箱的声音混在一起。
白玲珑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她背对侍女，用指尖写下一行字。
【沈长生不可杀，只可争。】
玉符化光飞走。
山门里，长生正抱着一块避雷神金，冲胡九万喊：
“明天开工！”
“真理二号预留坑，先挖三丈！”
段不廖的惨叫从后山传来。
“祖宗！”
“账房真要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