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二号的预留坑，挖到第三丈时，段不廖蹲在坑边哭了半个时辰。
不是嚎。
是那种抱着账册，肩膀一抽一抽，嘴里还念账的哭。
“避雷神金三十斤。”
“玄冰铁八十斤。”
“灵晶草根须六筐。”
“废阵盘十二块。”
“祖宗，这哪是挖坑啊，这是往地里埋钱啊……”
长生站在坑底，手里拿着炭笔，正在坑壁上画线。
“你懂什么。”
“坑挖得深，炮台站得稳。”
“炮台站得稳，敌人来得少。”
“敌人来得少，修门的钱就省了。”
段不廖抬起头，眼眶发红。
“可咱们山门本来就没修。”
长生一愣。
他抬头看了看山门。
歪的。
裂的。
门匾缺角。
铜钟开口。
旁边还有那块木牌。
【某圣地老年修士不慎滑倒处】
他点点头。
“所以更要省。”
段不廖把账册往脸上一盖。
“我说不过你。”
胡九万带着熊妖在坑边打桩。
一锤下去，泥土往外翻。
刘大雷蹲在旁边，抱着药箱，往坑里丢小纸包。
长生眼尖，一把抓住他手腕。
“大师兄，你又丢什么？”
刘大雷眨了眨眼。
“防潮粉。”
长生低头看那纸包。
纸包上写着三个字。
【哭坟散】
长生沉默了半息。
“你管这叫防潮？”
刘大雷理直气壮。
“人一哭，水就出来了。”
“潮不就没了？”
长生把纸包塞回他药箱里。
“大师兄，你离我的炮台远点。”
刘大雷啧了一声。
“小师弟，你现在对老子很不信任。”
“因为你值得。”
不远处，吴有脑趴在石头上写。
【真理二号地基开挖。】
【账房痛哭，军备部投毒未遂。】
【沈长生称：炮台也要防潮。】
段不廖从账册后面探出头。
“别写账房痛哭。”
吴有脑头也不抬。
“史料不能删。”
段不廖又把账册盖了回去。
……
忙到夜里，后山还没停工。
灵晶草田叮叮当当响。
风从山脊吹下来，草叶碰草叶，跟撒了一地小铃铛似的。
真理一号的炮基已经封好。
真理二号的预留坑还空着。
坑边竖着几盏油灯，灯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长生蹲在坑口，手里拿着一块避雷神金边角料，往地上的图纸旁边比。
“这里走供能线。”
“这里埋储灵槽。”
“这里留个检修口。”
胡九万站在旁边，拿着小本子记。
“天妖大人，检修口多大？”
长生想了想。
“能钻进去一个你。”
胡九万低头看了看自己膀子。
“那坑得再扩一圈。”
段不廖在远处惨叫。
“不许扩！”
长生转头喊：“为了安全！”
段不廖把头扎进草堆里。
“安全最贵！”
叶欢白天露过一面。
说要主持宗门大局。
结果主持到一半，被王大爷一句“你主持的是酒葫芦吧”戳穿。
然后他捂着胸口，说旧伤复发，回去歇着了。
礼剑也来过。
他看了看坑，又看了看炮基，只问了一句。
“需要砍谁？”
长生让他先去睡。
礼剑点头走了。
走之前还把一块削好的剑形木牌插在坑边。
上面写着：
【勿近】
字挺正。
杀气也挺正。
夜过半时，胡九万带着工程队轮班去吃东西。
刘大雷被长生赶回灵草峰。
吴有脑抱着玉简，说要去赶印小报。
段不廖死活不肯走，最后抱着账册睡在了灵晶草田边。
后山一下空了不少。
只剩长生坐在炮基旁边，拿着扳手敲敲打打。
凌念生没有走。
她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供能图。
灯影落在她面纱上，风一吹，纸角轻轻翻。
长生敲了半天，忽然抬头。
“师姐，你怎么还不睡？”
凌念生看着图。
“陪你。”
长生咳了一声，把扳手在手里转了半圈。
“其实我一个人也行。”
凌念生抬眼看他。
“嗯。”
她应完，还是没走。
长生低头继续干活。
过了会儿，他又抬头。
“师姐，你要是困了就回去。”
凌念生道：“不困。”
“你修冰心诀的，也熬夜？”
“陪你，不算熬。”
长生手里的扳手差点掉进坑里。
他赶紧弯腰捞住，嘴里嘀咕。
“这话听着怪不好意思。”
凌念生把供能图放到膝上。
“那我少说。”
长生忙道：“也不是不能说。”
说完，他又觉着这话更怪，索性埋头装零件。
后颈处，那枚看不见的印记，轻轻热了一下。
长生手指停住。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
“怪了。”
凌念生抬头。
“怎么？”
“后脖子发热。”
长生揉了两下。
“估计是白天被炉火烤的。”
凌念生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的手停在长生后颈外，没有碰下去。
那里的气息，比前些日子活了许多。
像埋在灰里的火，被风拨了一下。
凌念生指尖收回袖中。
“疼吗？”
长生摇头。
“不疼。”
“就是热。”
“还有点困。”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
“这几天太累了。”
凌念生看了看他眼下的青色。
“睡会儿。”
长生摆手。
“不行。”
“真理二号供能槽还没定。”
“太玄圣地那帮玩阵的，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来。”
“我才练气期，睡觉都不踏实。”
凌念生低声道：“我守着。”
长生还想说话。
可眼皮压下来。
他靠在炮基旁边，手里还攥着扳手。
“那就眯一小会儿。”
“半炷香后叫我。”
凌念生站在他身边。
“好。”
风从后山过去。
灵晶草叶响了一阵。
长生的头往旁边一点，靠在炮基外壁上，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后山。
没有炮台。
没有灵晶草。
也没有那口裂开的铜钟。
只有血。
满地的血。
断掉的旗。
烧塌的殿。
碎开的剑。
还有很多倒在地上的人。
天很低。
低得压在头顶。
他站在一片废墟里。
身子很小。
手也很小。
脚边有一只拨浪鼓，鼓面破了，木柄沾着血。
他低头看着那只鼓，想捡起来。
可手刚伸出去，就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那人身上酒味很重。
衣服破了好几处。
胸口全是血。
可抱他的手很稳。
“别看。”
那人把他的头按进怀里。
“睡一觉。”
“睡醒就到家了。”
长生想抬头。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
可眼前总隔着雾。
雾里只露出一截下巴，还有一缕乱发。
那声音他听过。
很欠揍。
也很熟。
叶欢。
梦里的叶欢没有笑，也没要钱。
他抱着孩子，从满地尸体和断兵中走出去。
远处有人追来。
有人喊。
“把孩子留下！”
叶欢头也不回。
“留下你娘。”
他一脚踹起半截石碑。
石碑飞出去，砸翻一排人。
然后他抱着孩子往山外跑。
风从耳边刮过。
孩子没哭。
只攥着叶欢衣领。
叶欢低头看了一眼，嘴里骂骂咧咧。
“命还挺硬。”
“行。”
“以后跟老子混。”
画面一晃。
长生又站在一座大殿里。
大殿没有灯。
四周坐着人。
每个人都藏在雾里。
有拄拐的。
有抱剑的。
有捧酒葫芦的。
有手里转佛珠的。
还有一个女人坐在最远处，衣袖垂在地上。
中间放着一张小榻。
榻上躺着一个孩子。
白发。
冰蓝色眼睛。
只是眼睛没有睁开。
有人开口。
“这孩子不能暴露。”
声音很老。
像风吹过枯木。
另一个人道：“他的根骨压不住，迟早引来那些东西。”
“那就封。”
“封了资质，至少还能活。”
“封到什么程度？”
殿内停了片刻。
有人叹了一声。
“让他当个普通弟子。”
“能活多久，活多久。”
“若他自己冲开呢？”
“那便说明命数不肯放。”
抱剑的人站起来。
“我不同意。”
“他本该拿剑。”
拄拐的人敲了敲地。
“拿剑也得先活。”
捧酒葫芦的人坐在阴影里，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把酒葫芦放到地上。
“封吧。”
“我养。”
那几个字落下后，殿内没人说话。
长生想喊。
想问你们在说谁。
想问为什么要封。
想问那个孩子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