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嗓子发不出声。
他只能站在雾里，看着一只只手按向小榻。
光从那些掌心落下，钻进孩子眉心、丹田、后颈。
孩子的白发被风吹起。
后颈处，一枚细小的印记亮了一下。
长生的后脖子也跟着发热。
热得他想扭头躲开。
可梦里的自己动不了。
那印记一点点收拢。
孩子身上的气息被压下去。
一层。
两层。
三层。
到最后，只剩下很薄的一点灵力。
薄得像破碗底下剩的汤。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从今日起，他只是道一圣地的长生。”
“别让他问。”
“别让他查。”
“别让他见旧人。”
长生想骂人。
小爷问什么了？
小爷查什么了？
小爷连自家宗门有钱都没查明白！
画面又晃。
大殿没了。
他站在一条山路上。
路边有梨花。
花落了一地。
一个女子蹲在他面前。
她也在雾里。
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很暖。
她喊他。
“长生。”
长生怔住。
这两个字，不像别人喊。
不是师尊喊徒弟。
不是师姐喊师弟。
像有人把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抱回怀里。
女子指尖碰到他的白发。
“要好好活。”
长生想抓住她的袖子。
可一伸手，满地梨花变成了飞灰。
女子也往后退。
雾把她吞了。
长生急了。
“你是谁？”
没有人答。
只有远处传来叶欢的声音。
“醒！”
……
长生睁眼时，天亮了。
后山雾气贴着草田。
灵晶草叶挂着露水，一碰就叮叮响。
他还靠在炮基旁边。
手里攥着扳手。
凌念生站在他身侧，一夜没动。
长生坐起来，摸了摸后颈。
烫。
比夜里还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灵力在经脉里跑了一圈。
比之前顺。
也比之前重。
不再像以前那样虚飘飘的，像随便一戳就散。
长生愣了半天。
“怪了。”
凌念生低头看他。
“哪里怪？”
“我好像……”
长生运转了一下灵力。
灵力从丹田起，绕过经脉，回到掌心。
啪。
他指尖弹出一小撮火苗。
火苗不大。
还抖。
但比之前稳。
长生盯着那撮火苗，半天没眨眼。
“我好像进步了。”
凌念生袖中的手收紧，又松开。
“这是好事。”
长生表情很严肃。
“不对。”
凌念生看他。
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昨天就睡了一觉。”
“睡前还是穷练气。”
“睡醒还是穷练气。”
“但灵力变厚了。”
他想了想，一拍脑门。
“肯定是刘大雷！”
凌念生停住。
“刘大雷？”
长生越想越有理。
“昨天他在坑边乱丢药包。”
“我说不准吸了什么催灵毒烟。”
“怪不得做梦都梦见乱七八糟的东西。”
凌念生问：“你梦见什么？”
长生揉了揉后颈。
“梦见老头抱着我跑路。”
“还梦见一群人围着我开会。”
“说什么封资质，不能暴露。”
“最后还有个女人喊我长生。”
他说得很随意。
像在讲昨夜吃了什么。
凌念生却停住了呼吸。
她看着长生后颈。
那里的封印纹路藏在皮下，普通人看不见。
可她看得见。
裂痕又多了一道。
细得像发丝。
却从印记边缘伸向中心。
长生没发现她的变化，还在分析。
“这梦太离谱了。”
“封资质？”
“谁闲得没事封我练气期资质？”
“我这资质还用封？”
“再封就成凡人了。”
他越说越气。
“刘大雷这毒烟有问题。”
“居然让我梦见自己很厉害。”
“这不是害我认不清现实吗？”
凌念生静了片刻。
“长生本来就厉害。”
长生摆手。
“师姐，你别安慰我。”
“我有自知之明。”
“我能活到今天，全靠聪明、炮、师姐们，还有老头偶尔有点用。”
远处草堆里，段不廖翻了个身。
账册从脸上滑下来。
他迷迷糊糊听见“炮”字，吓得一个挺身坐起。
“别加预算！”
长生回头。
“你醒得正好。”
段不廖抱紧账册。
“我没醒。”
长生道：“去找刘大雷。”
“问他昨晚丢的药包里有没有催灵毒烟。”
段不廖一听不是要钱，松了口气。
“我马上去。”
他刚跑出两步，又折回来。
“祖宗，如果真有催灵毒烟，要不要量产？”
长生摸着下巴。
“看副作用。”
“如果只是做怪梦，那可以研究。”
凌念生看着两人，没插话。
等段不廖跑远，她才抬手，将一道传讯符扣在掌心。
符没飞向灵草峰。
而是飞向主峰后面的老槐树。
……
叶欢收到传讯时，正躺在屋顶晒太阳。
手边放着酒葫芦。
嘴里叼着草根。
一副宗门要塌了也不想动的样子。
符落到他胸口。
他本来还懒得睁眼。
可符里只有四个字。
【封印裂了。】
叶欢嘴里的草根掉了。
他坐起来，看向后山方向。
脸上那点懒散没了。
下一刻，他人已经消失在屋顶。
王大爷在山门口嗑瓜子。
叶欢落到他旁边。
“老王。”
王大爷眼皮一抬。
“别叫这么亲。”
叶欢没贫。
“长生梦见以前了。”
王大爷手里的瓜子停住。
瘦驴也抬了抬头。
片刻后，王大爷把瓜子收进袖子。
“裂到哪了？”
叶欢道：“凌青竹传讯，后颈印纹起纹。”
王大爷拄着拐杖站起来。
“找人。”
“去后山老井。”
叶欢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深处走。
瘦驴想跟。
王大爷回头瞪它。
“你守门。”
瘦驴打了个响鼻，低头继续啃草。
后山老井旁。
苏听云已经到了。
他还是那副账房先生打扮，手里拿着破扫帚。
柳如烟站在树下，红绫缠在腕上。
礼剑抱剑靠着井沿。
沈若曦也来了。
她披着一件素色外衫，发间只插了根木簪。
一看到叶欢，她先问。
“长生怎么了？”
叶欢抹了把脸。
“梦见旧事。”
沈若曦手一紧。
“他想起来了？”
王大爷摇头。
“还没有。”
“但封印松了。”
井边没人再说笑。
连苏听云都把扫帚放下了。
礼剑开口。
“补封？”
叶欢没答。
沈若曦先摇头。
“不能硬来。”
“他会察觉。”
柳如烟低声道：“师弟向来聪明。”
叶欢苦笑了一下。
“是啊。”
“平时聪明得不走正道。”
“一到自己身上，又把账算歪。”
“他现在怀疑是刘大雷毒烟熏的。”
苏听云听完，憋了半天。
“这孩子也真能拐。”
王大爷看向后山炮台方向。
“不能完全放着。”
“封印裂到第二层，资质会自己回流。”
“他最近天天炼器、炼丹、布阵、接地脉。”
“这些东西都在推他。”
叶欢道：“压一压？”
王大爷摇头。
“压重了，他会疼。”
沈若曦脸色一白。
“那不行。”
叶欢看了她一眼。
“没人舍得让他疼。”
礼剑抱剑，问得很直接。
“不压，怎么办？”
井边又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王大爷用拐杖点了点地。
“引。”
“别堵。”
“让凌青竹守着他。”
“让柳如烟清外围。”
“让刘大雷这几天别靠近他后颈三丈内。”
柳如烟点头。
“我去安排。”
苏听云问：“叶欢，你呢？”
叶欢看向远处。
后山那边，长生正扯着嗓子喊胡九万改坑。
声音传到这里，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胡九万！”
“检修口不是狗洞！”
“你挖那么圆干什么！”
叶欢听着，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低声道：“我去看看。”
王大爷看了他一眼。
“别露馅。”
叶欢骂道：“这还用你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王。”
王大爷看他。
叶欢背对众人，声音压得低。
“瞒不住那天，快到了吧。”
王大爷没接话。
井边风吹过，枯叶滚到井沿，又落了下去。
叶欢等了等，没等到回答。
他揉了揉脸，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朝后山走去。
……
炮台旁边。
长生正蹲在地上画图。
图纸上多了个新项目。
【防梦毒烟检测装置】
旁边还写着一行字。
【刘大雷专用】
刘大雷刚赶来，看到那行字，眼皮直跳。
“小师弟，你这是污蔑。”
长生指着自己的后颈。
“那你解释，我为什么睡一觉脖子发热，灵力还变厚了？”
刘大雷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会不会是你终于开窍了？”
长生嗤了一声。
“我开窍能开得这么突然？”
刘大雷摊手。
“那就是中毒。”
“你看，还是我说得准。”
长生一把抓住他的药箱。
“检查！”
“把你昨天所有药包都拿出来！”
刘大雷护着药箱。
“这是军备机密！”
两人在坑边拉扯。
凌念生站在一旁，看着长生。
叶欢走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长生一手拽药箱，一手拿扳手，嘴里还在喊。
“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想把我炼成催灵草人？”
刘大雷怒道：“老子要炼也是炼毒人，草人多没追求！”
叶欢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
随后他咳了一声。
长生回头。
“老头，你来得正好。”
叶欢笑眯眯道：“怎么了，好徒儿？”
长生指着刘大雷。
“大师兄昨晚投毒。”
刘大雷瞪眼。
“我没有！”
叶欢走过去，拍了拍长生肩膀。
“为师看看。”
长生一脸警惕。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中毒。”
长生想了想，把脖子伸过去。
“快点。”
“别趁机摸我储物袋。”
叶欢手指按在他后颈外。
只按了一下。
他就把手收回。
封印还在。
裂痕也在。
那道被压了多年的气，正从裂缝里一点点往外探。
叶欢脸上还笑着。
“没事。”
“不是毒。”
长生松了口气。
“那就是压力太大。”
叶欢点头。
“对。”
“最近你太累。”
“又是炮台，又是工坊，又是中州那堆破事。”
“睡觉做点怪梦，也正常。”
长生一听，觉得有理。
“我就说。”
“肯定不是我资质变好了。”
叶欢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酒葫芦塞回腰间，笑骂道：
“你那资质，还能差到哪去？”
长生哼了一声。
“少哄我。”
“我自己练气几层，我没数？”
叶欢看着他。
“有数就好。”
长生没听出这话里的别意。
他重新蹲回图纸边。
“行了，既然不是中毒，那防梦毒烟检测装置先不做。”
段不廖从远处冲回来。
“真的？”
长生点头。
“省钱。”
段不廖双手合十，差点给天磕一个。
叶欢站在炮基旁边，看着长生拿炭笔把那一项划掉。
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长生又开始改真理二号的检修口。
嘴里嘀咕着材料、省钱、防御、太玄圣地。
凌念生站在他身后。
叶欢看了她一眼。
凌念生轻轻点头。
叶欢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山门走。
走出几步，长生忽然喊他。
“老头。”
叶欢回头。
“干嘛？”
长生摸了摸后颈。
“我昨晚梦见你抱着我跑。”
叶欢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长生皱着鼻子。
“你梦里还挺能打。”
“跟平时不太一样。”
叶欢笑骂。
“废话。”
“为师年轻时候，也是北州一枝花。”
长生满脸嫌弃。
“你少恶心我。”
叶欢哈哈一笑，转身走了。
只是走到山门阴影下时，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长生正蹲在炮台旁，跟胡九万吵检修口方不方便钻人。
阳光落在他白发上。
后颈那处封印，藏在衣领下。
叶欢手指摸了摸腰间酒葫芦，却没有喝。
“臭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可真会给为师出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