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圣地最近很忙。
忙到什么地步。
后山真理二号的预留坑还没填完，山门外头就先开始搭棚子了。
胡九万带着妖族工程队，白天打桩，晚上拉绳。
熊妖扛木梁。
牛妖推石台。
蛇妖缠着旗杆往上爬。
鹰族在半空吊牌子。
不到两天，道一圣地山门外那片原本长草、积泥、还立着“某圣地老年修士不慎滑倒处”的空地，就被整成了一个大集市。
左边一排木棚。
右边一排木棚。
中间留大道。
大道两边插满牌子。
【摊位登记处】
【入山验资处】
【围观购票处】
【友宗请走右边】
【云霆请走左边】
【闹事先赔钱】
最中间还立了块大木板。
上头写着七个字。
【北州万宗交易大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主办：道一圣地】
【协办：妖族工程队】
【解释权归账房所有】
段不廖站在木板前，看着那最后一行，抱着账册直叹气。
“为什么什么都归账房？”
吴有脑蹲在牌子顶上写稿。
“因为你会算。”
段不廖抹了把脸。
“我现在看见木牌就头疼。”
不远处，叶欢背着手，在一圈新搭好的摊位前慢悠悠晃。
表面看，他一身旧袍，袖口打补丁，腰上酒葫芦都瘪了一半，一副穷得恨不得把棚顶拆了卖木头的模样。
实际上，他每走到一个摊位前，就要问一句。
“这个位置，阳光好不好？”
“这个位置，风顺不顺？”
“这个位置，离山门近不近？”
然后分三档收费。
甲等位，贵。
乙等位，次贵。
丙等位，照样不便宜。
段不廖在后头一边记，一边嘴角抽。
“圣主，这是不是有点黑了？”
叶欢回头看他。
“黑？”
“你知道外头现在多少人盯着咱们吗？”
“他们来蹭我道一圣地的名头，踩我道一圣地的地，吸我道一圣地的空气，看我道一圣地的热闹，不收钱，天理何在？”
段不廖想了想。
“有理。”
叶欢满意点头。
“再加一项。”
“安保费。”
段不廖一愣。
“安保费？”
叶欢指了指山门口那几架毒烟风车，又指了指远处那口还没完全封死的真理一号炮基。
“万一大会期间有人闹事，咱们是不是得出人出力维持秩序？”
“这不叫安保，叫什么？”
段不廖低头刷刷记。
“那围观票呢？”
“分区。”
“近距离观礼位，高价。”
“远距离站票，低价。”
“自带小板凳半价。”
王大爷蹲在门槛上嗑瓜子。
“你不去开宗门，真是屈才。”
叶欢拱手。
“老王谬赞。”
……
大会消息传得很快。
主要是吴有脑传得快。
三天前他就把特刊撒出去了。
标题一个比一个扎眼。
【一炮轰趴老祖之地，现开放交易】
【参观真理遗址，顺便买药买草买和平】
【北州万宗，不来吃亏】
再加上白玲珑那边有意无意放出去一些风声。
东洲魔门的二道贩子也四处放话。
说道一圣地手里有货。
有量产和平使者。
有灵晶草合作契约。
有解药体系。
还有疑似能把祖宗从天上劝下来的新炮台。
这一下，北州大小宗门全坐不住了。
小宗门想来捡漏。
大宗门想来压价。
散修想来开眼。
六大家族北州分支也派了人。
中州那边明着没说，暗地里却来了好几拨使者。
连南州妖族都来了两支商队，拉着一车车矿料和妖骨，准备现场换货。
大会开幕那天一早，道一圣地山门外就堵车了。
不是马车。
是飞舟、云车、灵鹤、剑光、兽辇，全堵在半山腰。
值守弟子站在山门前，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扯着嗓子喊。
“排队！”
“一个一个来！”
“先登记，后缴费，再领牌！”
“没交安保费的，不许靠近风车区！”
人群里有人不服。
“凭什么？”
值守弟子一指左边风车。
“因为那边正在试机。”
那人转头一看。
风车后头大桶上写着一行字。
【大会限定·清场版】
他当场闭嘴。
……
长生是被吵醒的。
他昨晚在后山盯真理二号的检修口，盯到后半夜才睡。
本来只想眯一会儿。
结果一睁眼，外头全是人声。
他披着外袍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束利索，就看见后山往山门的路上站满了弟子。
每人手里都抱着东西。
有药瓶。
有木牌。
有契约卷轴。
有竹筒弹样品。
还有人扛着灵晶草盆栽往外走。
长生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愣。
“这是干嘛？”
路过的弟子一脸喜气。
“祖宗，大会开了啊！”
长生一愣。
“今天？”
“对啊！”
“都堵到半山腰了！”
长生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一半，差点跟姬红雪撞上。
姬红雪今天穿得格外红，手里还拿着一叠签单，见他冲出来，先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起来？”
长生抓了抓头发。
“谁把大会定今天的？”
姬红雪看着他。
“你。”
长生卡住了。
姬红雪把一张纸拍他胸口上。
纸上是他前天自己写的流程表。
【大会三日后开】
【第一日：收钱】
【第二日：卖货】
【第三日：若有人闹事，开炮】
下面还画了个扳手印。
长生沉默了两息。
“……字挺丑。”
姬红雪气笑了。
“别装傻。”
“外头都等着你呢。”
长生低头看看自己。
外袍皱的。
腰带歪的。
靴子还沾着泥。
“我就这么出去？”
姬红雪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平时不都这么出？”
长生想反驳，发现还真是。
他咳了一声。
“也行。”
“真正的高手，不靠穿。”
姬红雪翻了个白眼。
“你快点。”
……
等长生走到山门前时，场面已经很热闹了。
道一圣地那块破山门，今天格外有气势。
不是山门自己有气势。
是门口站的人有。
叶欢坐在一张破椅子上，身前一张旧桌，桌腿还垫着半块砖。
桌上放着茶碗、账册、印章、收据。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路边收地租的。
可排在他面前的，全是北州有头有脸的宗门执事。
一个个拿着号牌，老老实实交钱。
“摊位费。”
“入山费。”
“观礼费。”
“安保费。”
“押金。”
“什么，你们宗门带了三头坐骑？坐骑占地，另算。”
一个灰袍执事忍不住了。
“叶圣主，这安保费是不是太高了？”
叶欢抬头看他。
“高吗？”
“你家要是没人闹事，钱就白花了。”
“你该高兴。”
那执事张了张嘴。
竟没接上。
旁边另一人小声问：“那要是真闹事呢？”
叶欢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
“那你就知道值了。”
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山门旁边。
一门大炮半遮半掩，炮口朝外，旁边还立着牌子。
【展示品】
【勿摸】
【炸了自负】
那人把脖子缩了回去。
长生走过来时，正好听见这段。
他看着排成长龙的人群，再看看叶欢桌上那叠已经快压不住的灵石票据，眼角一抽。
“老头。”
叶欢抬头。
“好徒儿，你来了。”
长生压低声音。
“你怎么收这么多钱？”
叶欢一脸诧异。
“多吗？”
“咱们穷宗门，办场大会不花钱？”
长生看了看四周。
山门没修。
钟还是裂的。
桌子还是歪的。
连招待客人的茶，都是野菜茶。
他立马信了八分。
“也是。”
“办大会是挺费钱。”
叶欢拍了拍他肩膀。
“你能懂事，为师很欣慰。”
然后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记住，待会儿谁压价，你就板着脸。”
“谁抢货，你就先不卖。”
“谁想白看炮台，你就说展示另收费。”
长生点头。
“明白。”
“我最烦白嫖。”
……
长生一露面，人群就动了。
原本还在排队交费的、站棚子边观望的、拿着请帖装镇定的，全往这边看。
白发。
蓝瞳。
腰上扳手。
袖口还有点炉灰。
卖相跟传闻里一模一样。
有人低声道：
“这就是沈长生？”
“就这模样，把云霆老祖劝趴下了？”
“你别看他像个工匠。”
“你看他后头那群人。”
长生身后，凌念生站着。
姬红雪站着。
柳如烟站着。
礼剑靠在一边抱剑。
刘大雷背着药箱，今天药箱上又贴了张纸。
【大会特供部】
吴有脑蹲在高处，已经准备开记。
胡九万带着妖族工程队站在两侧，手里不是铁锹就是重弩。
再后头，几条军体拳鲤鱼泡在大木桶里，时不时扑腾一下。
气氛一下就不一样了。
长生自己没觉得。
他还在打量人群。
“怎么来了这么多？”
叶欢低声道：“都想占便宜。”
长生点头。
“那不能让他们占了。”
他往前一步，站到山门正中。
“都听好了！”
场面安静下来。
长生抬手指向左边第一排摊位。
“今天大会，规矩就三条。”
“第一，买卖自愿，谢绝白嫖。”
“第二，不准闹事，闹事赔钱。”
“第三，看货可以，乱摸加钱。”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谁想抢，先问问我山门答不答应。”